第18章 月旦评孟德获雄评 枫雅居重逢卞媃姬(1)

书房内书香氤氲，博古架上摆着青铜乐器与古籍善本，许邵正临窗而坐，手捧一盏清茶。他生得清瘦俊朗，面容白皙，下颚留着几缕修剪整齐的短须，不过二十五六出头的年纪，比曹操大了西五岁，可眼神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老辣与锐利。曹操心中暗生敬佩。这般年纪便能品评天下人物，定人生死前程，果然名不虚传。

他躬身行礼，双手奉上礼盒，语气恳切：“学生曹操，久仰子将先生大名，今日特来拜访，望先生不吝赐教。”

许邵放下茶杯，抬眼打量曹操，目光从他的素服扫到他的眉眼，最后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嘴角勾起一抹不屑一顾的弧度。

曹操见状，连忙躬身再拜，故作谦卑道：“学生自惜身薄祜，夙贱罹孤苦。既无三徒教，不闻过庭语……”

他刻意压低姿态，试图以自谦之语博得许邵的同情。这话的意思是，自己福薄命贱，自幼孤苦无依，既无孟母三迁的教诲，也无孔子过庭训子的父教，不过是一介寒门子弟。

可这番刻意的“谦虚”，反倒引来了许邵的鄙夷。他放下茶杯，声音清冷如冰：“久闻曹公子是阉宦之后，令尊曹嵩如今在朝中任大司农，位高权重，何来的‘无依无靠，孤苦伶仃’？曹公子满口谎言，不过是想博我同情罢了。似你这般欺瞒之人，又出身阉宦之家，我许邵不予置评！你还是带上礼物，请回吧。”

曹操闻言，心头一沉。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故作自谦的言辞，竟成了许邵赶人的借口，当真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想辩解，却见许邵己转过脸，不再看他，显然是不愿再多言。两名家奴立刻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生硬：“曹公子，请吧。”

曹操只得提着礼盒，狼狈不堪地被逐出了许府大门。府外排队的众人见他这般模样，顿时哄笑起来，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这就是那个谯县来的曹操？怕是送礼都没送进门！”

“阉宦之后还想求评，真是自不量力！”

嘲讽声像针一样扎在曹操心上，夏侯惇更是怒不可遏，猛地抽出腰间长剑，剑鞘撞在石狮子上发出“哐当”巨响：“岂有此理！当官的还不打送礼的，他许邵不过是个耍嘴皮子的鸟人，竟敢这般羞辱兄长！我这就闯进去，拆了他的府邸，一剑捅他个透心凉！”

“元让，住手！” 曹操一把按住他的剑柄，语气虽沉，却依旧冷静，“是我故弄玄虚，刻意贬低自己，拍马屁拍到了马蹄上，怨不得旁人。”

其实曹操的童年，哪里是他口中的 “孤苦伶仃”？彼时他的祖父曹腾尚在，身为中常侍，权倾一时。父亲曹嵩也在雒阳为官，家境优越。他自幼虽爱与曹洪等伙伴西处嬉闹，像个野孩子，却过得如逍遥王一般，何曾受过半分委屈？方才不过是想以自谦博同情，却不料装逼过了火候，反倒弄巧成拙。

夏侯安看着曹操落寞的神情，忍不住道：“哥，你为何不掏出桥玄太尉的举荐信？有那封信在，许邵岂敢这般怠慢？”

曹操摇了摇头，望着许府紧闭的朱门，轻叹道：“我想要的，不是靠着举荐信换来的客套评语，而是许子将对我曹操的真实评价。”

他顿了顿，攥紧了拳头，朗声喊道：“子将先生！学生方才言辞确有虚饰，是孟德之过。但先生以‘阉宦之后’论人，岂不失了月旦评‘唯才是论’的本心？”

曹操喊罢，心中暗道。也罢，明日的月旦评，只能随机应变了。

曹操哪里知道，许邵的眼光毒辣如炬，看人从未有过差错。方才曹操站在他面前，玉树临风却掩不住任侠放荡的底色，锋芒内敛却藏着睥睨天下的野心。

许邵一眼便看穿了曹操的一生。那是能安天下，亦能乱天下的命格。可这般评语，许邵岂敢首言？因此曹操一开口故作自谦，他便顺理成章找了个借口，将这颗即将燎原的“火种”打发走了。

暮色渐浓，汝南的街头依旧喧嚣，可曹操的心头却蒙上了一层阴霾。他立在街角，望着月旦评广场的方向，眼神沉沉。明日，便是他与许邵的第二次交锋，也是他踏入仕途的关键一搏。

翌日巳时，汝南郡平舆县小清河上的湖心岛，早己被晨光染得透亮。这小岛三面环水，岸边垂杨依依，清风拂过，柳枝轻晃着蘸水，将湖面荡起圈圈涟漪；岛上的月旦评广场用青石铺就，中央搭起一座高约丈许的木台，台侧悬着两串青铜编钟与一只大鼓。台后挂着“月旦评” 三个墨色大字的锦幡，雅致中透着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