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葬礼

三日后，天阴，有风。

清河县依旧笼罩在肃穆与哀伤之中。码头巨船上，玄黑与素白的绸布在风中起伏，船头巨大的“奠”字旗无声垂落。

前来吊唁的人比预想的更多。除了自发聚集的百姓、本县官吏、从各地连夜赶回的堂主，副堂主，管事。

还多了一位身份特殊的客人。

辰时未到，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便抵达了码头。为首之人，正是密谍司平川府监察，沈墨渊。他依旧是那身低调的藏青常服，只是臂上多了一道黑纱，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与深切的悲戚。他的到来，让县令王重等人又是一阵紧张，连忙上前见礼。

沈墨渊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便越过他们，投向了船头甲板上那道白发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震惊、痛惜、以及一丝了然的沉重。他并未多言，在刘虎的引路下，默默登上了巨船，站在了吊唁人群的前列，与王阳明、赵员外等人站在一起。

辰时正，仪式开始。

张凡转身，他依旧一身素白麻衣，白发束起，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只有眼底深处那抹化不开的哀伤，透露着他内心的波澜。上香，揖礼，动作一丝不苟，却透着沉重。

担任司仪的老堂主宣布仪式开始，众人默哀。

在一片寂静中，张凡的声音响起，平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送别吾兄，楚天寒。”

他没有用太多华丽的辞藻，只是平静地叙述：

“师兄这一生，起于微末，凭着胆识和一双铁掌，在清河水上挣下一份基业，创立了清河帮。二十多年，不易。江湖风波恶，漕运利益大，他能把持住，让兄弟们有口饭吃，让往来商旅能平安行船，让沿河不少百姓靠着码头过活……他做得，比许多江湖人要好。”

许多与楚天寒打过交道的老人、商贾，乃至一些帮众，都默默点头。楚天寒或许算不上什么悲天悯人的大侠，但确是个讲规矩、重信誉的帮主。

“我初来乍到，一无所有。是师兄，给了我一个容身之所，一份糊口的差事。后来，更不嫌我粗陋，代师收徒，将我纳入铁掌派门墙，传我武功，待我如弟。” 张凡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顿了顿，看向那漆黑的棺椁，“这份情义，我记着。”

沈墨渊在人群中，听着这番话，想起楚天寒昔日书信中提及张凡这位师弟时的赞赏，又看看眼前白发如雪、气息深沉的张凡，心中更是唏嘘。

张凡的语气转为低沉，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与哀伤：“可我没想到，师兄会走得这么突然，这么……惨。辞秋之夜，本是佳节，却成了人间炼狱。师兄为护总坛，为护身后弟兄，力战而亡……这份担当，是他楚天寒的担当。”

“好在，”他话锋一转，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的寒意，目光扫过甲板上肃立的百名“亲卫”，“那伙袭杀师兄、为祸县城的匪寇‘无常道’，连同其匪首赵无救，己尽数伏诛，一个不剩。师兄的仇，算是报了。”

听到“无常道尽数伏诛”，码头上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和释然的叹息。

张凡目光重新落回棺椁上，仿佛是在对棺中的楚天寒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立誓，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师兄，你安心去吧。”

“清河帮，我会替你看着。”

“你传我的铁掌派功夫，我也会继续练下去。铁掌派的香火，断不了。”

“你牵挂的这清河水，这码头，这许多靠水吃饭的弟兄和百姓……只要我还在这清河县，便会尽力看顾，不让你心血白费。”

誓言简单，没有太多豪言壮语，更像是一个弟弟对兄长的承诺。

就在张凡话音落下之际，沈墨渊从人群中走出，来到了棺椁之前。他对着灵位，郑重地上了三炷香，然后转身，面向众人，沉声开口：

“楚兄与沈某，相识于微时，性情相投，虽一个在江湖，一个在庙堂，多年来书信往来，情谊未减。惊闻噩耗，沈某五内俱焚，日夜兼程而来，却终是迟了，未能见最后一面。”

他声音带着压抑的悲痛，目光扫过张凡，扫过在场的清河帮众，继续道：“楚兄为人，沈某最是清楚。他重然诺，讲义气，守底线。他创立的清河帮，在楚兄执掌下，是清河水道上一股稳定之力，而非祸乱之源。此一点，江南有识之士，往来客商，当有公论。”

这番话，由他这位身份特殊的密谍司监察说出，分量自是不同。等于是在官方层面，为楚天寒和清河帮过往的作为，做了一个肯定的背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