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 章 老兵骨知刀

“寨主心中早有定夺，又何故取笑于我”？

李宝柱轻轻的把那只木碗放在了身旁的凳子上，面上的表情毫无波澜，冲着他轻声道：“记下这份心中惶惶，脚不着地，头不顶天的滋味”。

“往后……你们跟着我，这等的滋味不会再有”！

钻山豹闻听，明显的愣了一下，喉头一紧，狠狠地叫了一声：“寨主”！

叫完这一声，这铁打的汉子，如小娘子一般红了眼眶。

这年轻寨主太会戳人肺管子了，这不是戳肺管子，这是往他的心尖上戳。

他们是溃兵，不假！可是兵败是他们的错吗？

不是！

他们也曾披甲持戈，守国门，护江山社稷。可偌大的一个大宋，都护不住他们。

国塌了，天翻了，凭什么让他们这些底层无名的小卒，扛下这亡国的骂名！

骂他们是匪，嫌他们脏，怕他们恶！谁又知道，他们夜里偷偷想家！谁又能了解他们心中那口咽不下的憋屈！

本是保家卫国的兵，如今却活成了这乱世里飘着的鬼！

守国门的是他们，被抛弃的也是他们！

朝廷一纸诏令，说弃就弃！官家退缩，将军跑了。他们守到最后守的什么都没了，家没了，国没了，新登基的官家不要他们！

百姓怕他们，金兵杀他们，保家卫国的好汉，沦落成了天地难容的溃兵。

他们不是败了，那是被自己人给扔了，卖了，忘了……

心里憋着的是一口恨，一口血，一口冤！老子阵前拼命，谁曾想上头把老子给卖了！

所以他们活得狠，活得恨，活得野，活得终日惶惶不安。

他们不是匪，是实在没了活路。不抢一口饭吃，就只能活活的饿死于荒野路边！

这年轻寨主的话，把他们心底的惶恐与委屈全戳破了，也全接住了。

不是可怜，更不是利用，是真的，把他们当人看！

那一声“寨主”，喊得沉喊得烫，喊得的死心塌地！今日之后，这天再塌下来，又有一个人站在他们面前扛了。

李宝柱瞅他一眼，见他一个糙老爷们儿竟然眼圈泛红，突然咧嘴轻轻的笑了：“怎的还如小娘子一般掉起了金豆子？这般出息，往后怎么随我求活路，杀金贼”！

眨眼之间天色己暗，寨中又恢复了平静。

寒风又起，雪又开始飘落。

这里勉强的叫它前寨吧！原本热闹，众人吃肉喝汤的场景早己安静下来。吃饱喝足，小肚溜圆的那些小狼崽子们，也被各家的大人挨个叫了回去。

在这期间派出去的探子陆陆续续有人来报，回来之后都报了一声“平安无事”，随后就扎进了伙房，雪地里溜达一圈，都还没吃饭呢。

李宝柱跟钻山豹依旧坐在这伙房的大食堂里，天黑也并未让人掌灯，这食堂里只有灶中的火光。

“寨主，用不用再派一些人手”？

“不用”！肉吃的多了也腻的慌，左手端着粗瓷大碗，碗里盛着的是那老厨子秘制的“山茶”。

这茶平日里可不敢轻易的喝，清火，解腻，关键的是这茶刮油消食最厉害。平日里的伙食虽然也有点油腥，但这茶，两口下肚眼前就得冒金星，今日以来最是合适。

碗中的茶汤味苦色浊，半碗灌下去，胸中的滞闷便散了不少。

另外的一只手，西个手指头轻轻的敲着桌面，声音似马狂奔。

“一切照旧，莫要显露出过于紧张的姿态”。

“属下明白了”。钻山豹应了一声，脸上带了一丝鬼祟又精明的笑意：“只要那些金狗不闯寨，咱们就当不知道。夜间只正常的巡视，该睡大觉的睡大觉”！

“嗯，该睡的都睡，但一定要记住，刀兵器械要放在随手可触之位”。

钻山豹裹了裹身上的破军衣，深吸一口气，扭头便离开了。刚一踏出伙房食堂的房门，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身上的衣衫瞬间被打透。

钻山豹忍不住的打了个激灵，牙关轻轻一咬。这冰天雪地的夜里，是真能把人的耳朵都给冻掉了。

钻山豹一走，这偌大的伙房中只剩下李宝柱和一个老伙夫。这老伙夫年轻之时，也曾是大宋边军。当年还是与辽军作战，伤了一条腿，落下了残疾。

常年征战下来，国守没守得住暂且不说，家里的人倒是早没了，如今就剩他一个孤零零的老汉，偏又落在这靖康乱世之中。

老人佝偻的身子，就蜷缩在一堆干草上。身上也只搭着一块又旧又薄的破布，对，就是块破布，都不能算是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