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8章 寂静山口

雪原广袤，无遮无拦。

积雪没过马膝，五百骑兵排成三列纵队，在雪原上徐徐南行。

天色是那种冬日里常见的铅灰色，低垂的云层压在大地上，仿佛与远方雪线相接，天地间便只剩下这一片苍茫的白。

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间或夹杂着几声马匹不耐烦的喷鼻声和甲叶碰撞的金铁之声。

罗斯士兵们显然对这种行军习以为常，前排的斥候用长矛探着雪下的暗坑，后面的人便踏着前人踩实的辙印走，虽则速度不快，却也算稳当。

杨炯坐在乌云之上，身披玄色大氅，领口一圈火狐毛领子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地图，正要展开，左边马背上忽然探过一只手来，指尖莹白如玉，作势便要夺那地图。

杨炯手一缩，那手便抓了个空。

他偏头去看，宁芙正收回手去，鼻子里轻哼一声，眉眼间带着三分戏谑三分不满：“这地图你从基辅出来就开始看，看了都半个月了，这眼看着就要到匈牙利了，有那么好看吗？”

杨炯将地图重新卷好塞回怀里，翻了个白眼：“比你好看！”

“嘿！”宁芙瞪大了眼，一双眸子亮晶晶的，马鞭在手里转了个花，“你再说一遍？”

“不说。”杨炯别过头去。

宁芙却不肯放过他，催马凑近了些，偏着头打量他，忽然噗嗤一笑：“你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杨炯转头，饶有兴趣地看她：“我想什么？”

宁芙也不立刻答话，先朝四周扫了一圈，见众女虽然如常，可分明都竖起耳朵留意着这边，这才凑近杨炯，压低声音道：“这就是你到处招惹女人的代价，找海伦娜当情人，如今头痛了吧，都是你自找的。”

杨炯瞪眼：“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呀！我头痛了吗？”

宁芙耸耸肩，目视前方，悠悠道：“基辅大平原，也就是你口中的亚欧草原带，这地方是整个欧洲最富饶的土地，一望无际。

周围的波兰、神罗、匈牙利、保加利亚、瑞典，哪个不觊觎此地？这就是你们华夏所谓的中原地区。

海伦娜的罗斯土地太过广大，北抵波罗的海，南抵黑海，一路向东更可直达河中地区，整个罗斯数百万平方里，她怎么守？”

说到这里，宁芙偏过头来看杨炯，眸子里的笑意收了几分，多了些正经：“而且，基辅就建在这大平原之上，无险可守，四战之地。除了迁都没有别的办法，若是迁都，那就会远离欧陆核心，这大平原必然会被周围人分割。

不用太久，就今年五月，春暖花开的时候，这里必定会开战。这不就是你一直担心的吗？”

杨炯微微怔了一下，凝眸看了她片刻，恍然道：“我说我这么疲弊波兰，你一点都没反应，原来是这般想的！”

“我这般想不对吗？”宁芙挑了挑眉，一脸得意，“罗斯本来就是东正教国家，周围大部分国家都是天主教国家，而且他们罗斯人比我们日耳曼人也好不到哪里去，都被称为蛮族，天然就对立。

至于你说的疲弊波兰，我求之不得，罗斯和神罗之间有一个缓冲带，有什么不好？等波兰要死了，我必定一口吃下，等到时候我可就直面罗斯喽？那时……你帮谁？嗯？”

她说着，手肘故意去戳杨炯的胳膊，眼角眉梢全是俏皮的神色，偏又带着几分故意使坏的味道。

杨炯被她戳得侧了侧身，冷笑一声：“你慢慢等吧！希望真有那么一天，别到时候你自身难保。”

宁芙眼眸一凝，立刻想到什么似的，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咬牙切齿道：“我说你从基辅出来这半个月，除了看地图就是研究各国历史和风物，你果然是要祸乱欧陆！”

“唉！”杨炯挑眉，“这话就很难听。什么叫我祸乱欧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英格兰、法兰西、神罗亲如一家呢！”

宁芙太阳穴突突直跳，猛地抬高声音：“我说你就是被海伦娜给迷昏了头！一个四战之地，你掺合什么？纵观历史，这样庞大的帝国，不是内部分裂就是被外部肢解，你真觉得你能逆天改命？”

杨炯耸耸肩，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试试看喽。”

宁芙气得牙根直痒痒，转头冲前方大喊：“埃莉诺！你男人为了海伦娜，要跟整个欧洲为敌！”

前方马背上，埃莉诺头也不回，笑声朗朗地飘回来：“那感情好，我看欧洲这群贵族们不爽很久了！”

宁芙一愣，撇撇嘴，又转向另一侧的伊莎贝拉，故意挑拨：“哎！你男人对海伦娜这么上心，从出基辅就劳心劳力想对策，他可曾这样对过你？可曾帮你想过卡斯蒂利亚的未来？你不生气？”

伊莎贝拉转过头来，浅红色的眸子在日光里温润无波，唇角微微一弯：“我看是你比较生气。”

“我生气吗？”

“都快写脑门上了。”伊莎贝拉戏谑地回应。

宁芙崩溃地大喊：“你们简直都疯了！疯了！他可是要祸乱欧陆，你们不是欧陆的人吗？到时候大家都跑不了，一起玩儿完！”

贞德忽然从后面策马赶上来，仰着一张稚嫩又认真的脸：“他是救世主，不会祸乱欧陆的！”

宁芙一愣，瞪眼骂道：“你给我闭嘴！”

“凭啥？”贞德仰起头，淡金色的短发在风里飘了飘，“我说的不对吗？”

宁芙以手扶额，转头见茜茜正缩在白狐裘里抿着嘴偷偷笑，肩上微微耸动，当即赶忙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道：“茜茜！你可千万别被他给骗了，这人估计已经打上你们匈牙利的主意了！”

“啊？”茜茜公主抬起脸来，一双眼眸水汪汪的，满脸懵懂。

“笨呀！”宁芙急得直晃她的手，“东欧两大平原，一块在基辅，一块在匈牙利。他若是想要减轻基辅的压力，一定会结好匈牙利，如此才能防范巴尔干半岛上的国家，这是拿你们做缓冲带呀！”

“哦。”茜茜眨了眨眼。

“哦什么？”宁芙瞪眼，“你不气吗？”

茜茜公主歪了歪头，想了片刻，认真道：“气什么？匈牙利独自拥有一块大平原，处于盆地之中，地形被喀尔巴阡山阻隔，可以说是上帝的恩赐。

可即便如此，周围的国家也没少觊觎。

南面的保加利亚、黑山，北面的奥地利，域外的拜占庭，波兰都跟我们打过仗。我倒是觉得，同罗斯交好没什么不好，至少罗斯不会觊觎我们的土地。”

“你怎么知道罗斯不会觊觎？”宁芙反问。

茜茜公主抬头看向杨炯，一脸纯真问：“陛下，你觊觎吗？”

杨炯语气诚恳：“说实话，罗斯大平原已经快撑死我了。”

“你看！”茜茜公主立刻转回脸来，眉开眼笑。

宁芙一脸无语，指着杨炯对茜茜道：“你信他的话？他嘴里没一句实话，别到时候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

茜茜公主的脸腾地红了，低头勾着手指，声音细如蚊蚋：“他……他不会的……就算……就算……我……”

杨炯见茜茜被宁芙挤兑得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忙出言解围，瞪了宁芙一眼：“八婆！你真讨厌！”

“没你讨厌！”宁芙针锋相对，马鞭朝他虚虚一指，“混蛋！色情狂！”

杨炯气急败坏，瞪眼回骂：“你说话就说话，别诽谤呀！我怎么就色情狂了，我色情你了吗？”

宁芙一听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彻底炸了毛，声音陡然拔高：“那在凡城城外，是谁……”

“我嘞个姑奶奶！”杨炯一个纵身探过去，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宁芙呜呜地挣扎，两手去掰他的手掌，眼角却弯弯地溢出了笑意，分明是故意拿捏他。

周围几个女子原本各自骑马走着，听到“凡城城外”四个字，齐齐转过了头来。

埃莉诺勒住马，歪着头看了杨炯一眼，眼角眉梢尽是意味深长的弧度。伊莎贝拉则用马鞭轻轻敲着掌心，似笑非笑。

埃莉诺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软绵绵的戏谑腔调：“哟，玩得挺花呀。都知道你百战百胜，却没人知道你最擅打野战，厉害！佩服！”

杨炯一张脸黑了下来。

伊莎贝拉接着笑道：“啥时候的事？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般喜好亲近自然？够原始的！”

杨炯太阳穴突突直跳，一手还捂着宁芙的嘴，另一只手朝她们乱摆：“你们别听她胡说，没有的事！”

宁芙在他掌下呜呜作声，眼里的笑意却更浓了，分明是不打算替他解这个围。

杨炯低头瞪她，压低声音道：“你再闹！大青龙抽你！”

宁芙眨了眨眼，这才消停了些，拿舌尖在他掌心里舔了一下。

杨炯触电似的缩回手，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却早已别过脸去，吹着口哨，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模样。

埃莉诺和伊莎贝拉看在眼里，面色都有些不好看，当即就要狠狠揶揄一下杨炯。

正此时，茜茜公主终于抬起了头，脸上红晕未褪，却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伸手朝前方一指，声音软软：“前面就是韦雷茨基山口了。咱们穿过山口，便进入了匈牙利境内。山脚下有个温泉小镇，咱们可以在那里驻留一晚。”

杨炯听了这话，恨不得上去狠狠亲这个善解人意的小白兔一口，立刻转身下令：“兄弟们，加快速度，天黑前通过山口！”

五百骑兵得令，阵型微微收紧，马蹄踏雪的节奏快了几分，朝着前方那一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灰白色山脊线奔去。

山脊上积雪皑皑，隐隐可见一道裂隙，正是韦雷茨基山口。

进了山口，两侧的峭壁几乎面对面贴在一起，头顶只露出一线天空，灰白的日光从那条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积雪上泛着冷冷的青光。

五骑并行已是极限，队伍拉成了一字长蛇，前后望不到头。马蹄踩在山道上的声音被两侧石壁来回反射，闷闷地回荡着，显得格外空旷。

杨炯勒马慢了半拍，凝目打量四周。

积雪明显比外面厚得多，没到了马腹的位置，前排的斥候已经下了马，用长矛在前头奋力探路，每一步都陷下去半条小腿。

茜茜公主骑着一匹纯白的矮脚马，跟在杨炯身侧，忽然微微皱起了眉头，低声道：“怎么回事？”

杨炯偏头看她：“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茜茜深吸一口气，眉间的凝重越来越深：“匈牙利被喀尔巴阡山包围，虽然山不算高，但崎岖纵横。

东北只有韦雷茨基山口可供通行，平时商队往来，兵卒驻守，积雪也有人定期清理才对。

可现在这雪这么厚，显然是很久没有人走过了，这不对呀。”

杨炯听了这话，瞳孔骤然一缩，沉声喝道：“全军戒备！斥候随我前出！”

身后五百骑兵同时动作起来，甲叶哗啦啦响成一片，长枪斜指前方，刀剑出鞘之声此起彼伏，原本松散的队伍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等等！”茜茜公主忽然伸手拦住了杨炯。

杨炯回头看她，她也不解释，只将右手两指拢到唇边，深吸一口气，猛地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

那哨声清越尖利，在山口两侧的石壁之间来回碰撞，一层一层地荡出去，在寂静的雪山中传得极远极远。

回音在山谷间回荡了许久，才渐渐消散下去，四周重又归于沉寂，只有马蹄踏雪的咯吱声和士兵们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竖起耳朵听着。

过了大概盏茶时间，山道前方的拐角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狗叫。

紧接着又是一声，比方才近了些，带着一种急切而欢快的意味。

两只通体雪白的巨犬从拐角处蹿了出来，毛色洁白如新雪，四肢矫健而修长，耳朵微微耷拉着，吐着粉红色的舌头，一路踏着积雪飞奔而来。

它们在雪地上奔跑的速度极快，却又稳当，四只爪子踩在深雪上只留下浅浅的印痕，显然对这一带的地形极为熟悉。

冲到近前，两只大犬先是警惕地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目光在五百骑兵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然后便像是认出了什么似的，同时朝着茜茜公主的方向扑了过来，尾巴摇动不停。

茜茜公主翻身下马，蹲下身去，两只手同时揉上了两只犬的狗头。

那两只犬便呜呜地蹭着她，一只拿大脑袋拱她的掌心，另一只干脆前爪搭上她的肩膀，伸出舌头去舔她的脸颊。

茜茜咯咯地笑起来，一边躲一边说：“好了好了，别闹，别闹！”

杨炯俯身看着那两只犬，它们体型极大，肩高几乎到了寻常人的腰腹，骨骼粗壮，头颅宽阔，皮毛厚实得像两层毯子叠在一起，偏生一双眼睛又大又温润，泛着忠厚柔和的光。

茜茜抬起头来，笑着介绍：“这是匈牙利特有的库瓦兹犬，嗅觉好、警觉性高。我们军队养了很多，做搜救犬和猎犬都极好用。

这山口本来是有岗哨的，这两只库瓦兹犬应该就是负责警戒的，它们可以带我们去岗哨。”

杨炯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放松，眉头反倒皱得更紧。

他抬头看了一眼山道前方拐角处那片寂静的雪坡，又低头看了看那两只正围着茜茜欢快打转的白犬，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他当即转头看向澹台灵官，压低声音道：“事情不对。只有犬没有兵，这么重要的地方如此安静，怕是出了大事。”

澹台灵官皱起眉头，沉声回应：“附近没有血腥气，也没有杀气。”

杨炯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茜茜公主道：“带路，去岗哨。”

茜茜也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收敛，站起身来拍了拍两只犬的脊背，低声道：“图拉、波尔卡，带我去哨所。”

两只库瓦兹犬像是听懂了人话一般，同时竖起耳朵，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转身便朝山道前方跑去。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一看，见茜茜跟上了，才又继续向前。

杨炯紧紧跟在茜茜身后，一手持刀，一手微微抬起，朝身后的队伍打了个手势。

五百骑兵无声地收紧了阵型，前排二十名斥候下了马，拔出腰间的短刃，跟在杨炯身后十步左右的距离，脚踩积雪，悄无声息地沿着山道向上攀去。

山口两侧的峭壁越来越高，头顶的那一线天光越来越窄，积雪也越来越厚。

两只白犬在雪地里如鱼得水，四爪轻快，一路引着众人沿着一条之字形的山道向半山腰盘绕而上。

山道两侧的树丛上挂满了冰晶，风一吹便簌簌落下一片雪粉。

茜茜忽然停住了脚步，她蹲下身去，伸手拨开路边一丛被雪压弯的灌木，露出一截断裂的木桩来。那木桩半截埋在雪里，断面是新鲜的，几缕木茬还翘着，像是被重物硬生生撞断。

她抬起头来，看向杨炯，眸子里有了几分惊色。

杨炯蹲下看了一眼那断口，又抬头看了看前方的山道拐角，那一侧隐约可见一片灰扑扑的石砌建筑轮廓，歪歪斜斜地矗立在半山腰的雪坡之上。

岗哨的屋顶上积雪很厚，却不见炊烟，不见人影，整片哨所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明显是很久没有人驻守。

两只库瓦兹犬已经跑到了哨所前，正围着一扇半掩的木门打转，嘴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

杨炯握紧了刀柄，朝身后做了个分散包抄的手势，迈步踩着深雪，一步一步朝那座寂静的岗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