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灵堂前的借据

宣统二年，1910年，夏。

梅雨季节的沪上，天像是漏了个大洞，灰黑色的雨水顺着李家老宅的飞檐往下淌，噼里啪啦砸在天井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地泥泞。

李策觉得自己快要被冻透了。

膝盖处传来钻心的酸麻感，像是无数只蚂蚁在骨缝里乱爬。

他试图动弹一下，却发现自己正跪在一块硬邦邦的蒲团上，鼻腔里充斥着劣质线香燃烧后的烟火味，还有一股……像是湿木头腐烂发霉的味道。

“三弟，你要是撑不住，就歇会儿。”

一个粗粝、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策有些恍惚地抬起头。

眼前是一片惨白。

白色的挽联、白色的孝布、白色的纸钱，在穿堂风里像鬼影一样乱舞。

正中央的一口黑漆楠木棺材，在这片惨白中显得格外扎眼，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黑口。

无数原本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碎片，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插进了他的脑浆里搅动。

大夏国……沪上……李氏实业……父亲暴毙……

剧烈的头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身体猛地晃了晃。

“三弟！”

旁边那个壮得像头熊一样的男人一把扶住了他，手掌宽厚温热，但掌心里全是冷汗。

“爹走了，你可不能再出事。咱们李家……现在就剩咱们兄弟俩撑着了。”

李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

他穿越了。

前一秒他还是在顶级化工实验室里调试新型催化剂的工程师，下一秒就成了这个光怪陆离的旧时代里，李家刚留洋回来的三少爷。

这也太倒霉了。

李策心里暗骂了一句。

穿越就算了，还是地狱开局。

记忆告诉他，便宜老爹李祖年昨天刚咽气，死因是心梗，但根本原因是被气死的——李家的染厂被洋人联合绞杀，积压了满仓的货卖不出去，资金链彻底断裂。

“哭！都给我哭大声点！老爷平时待你们不薄！”

一个尖锐的嗓音在灵堂门口炸响。

李策微微皱眉，扭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长衫马褂、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正指手画脚地训斥着跪在后排的仆人。

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里，看不到半点悲伤，反而透着一股子算计的精光。

那是二叔，李有德。

李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这个人的信息：典型的窝里横，平时在家族里混吃混喝，关键时刻必定拖后腿。

“二叔，”大哥李锐瓮声瓮气地开口，“爹刚走，别难为下人了。”

“我这是为了大哥好！丧事办得不体面，大哥在下面怎么安息？”

李有德瞪了李锐一眼，随即眼珠子一转，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大侄子，不是二叔多嘴。这丧事办完，咱们是不是得把家分一分？你看，大哥留下的那个烂摊子……”

李锐脸色一变，脖子上的青筋猛地暴起，刚要发作，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砰！”

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人粗暴地推开，或者说是撞开。

湿冷的风夹杂着雨点灌了进来，把灵堂里的烛火吹得忽明忽暗。

一群穿着黑色短打、脚踩木屐的浪人簇拥着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那男人大概西十岁上下，梳着油光锃亮的大背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还拄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

他每走一步，皮靴就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咯噔”声，像是一把小锤子敲在众人的心口上。

“哟，李桑，真是抱歉，在这种时候登门。”

男人摘下礼帽，露出一口整齐得有些过分的白牙，脸上挂着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职业假笑。

“东洋商会的藤田？”

李锐猛地站起身，挡在灵位前，双拳紧握，“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藤田并没有理会李锐的愤怒。

他慢条斯理地把湿漉漉的雨伞递给手下，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并没有灰尘的皮鞋鞋尖。

空气中，一股浓烈的廉价古龙水味弥漫开来，和灵堂里的尸臭味、香火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李大少爷，这就是大夏国的待客之道吗？”

藤田收起手帕，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李锐，落在那口黑漆棺材上。

“我也很遗憾李老爷子的离世。不过，生意归生意，情分归情分。李老爷子生前向我们商会借的那笔款子，今天……到期了。”

说完，他打了个响指。

身后一个戴着眼镜的律师模样的中年人立刻上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红印的借据，抖了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