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羊三的雪崩

翻过山脊之后，路更难走了。

山脊背面是背阴坡，雪比阳坡厚了一倍，风倒是不大了，但冷得更厉害。那种冷不是风吹的冷，是雪地本身往外渗的冷，从脚底板往上窜，窜到膝盖，窜到腰，窜到胸口，整个人像被泡在冰水里。

大狗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出，再踩进去。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五百人拉成一条长线，在雪地里缓慢移动，像一条冻僵的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掉队，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冷。

羊三跟在大狗后面，扛着铲子，边走边往两边看。他打了半辈子猎，冬天常进山，对雪崩有本能的警觉。他一首在看头顶的雪坡——那是一片陡峭的斜坡，上面堆着厚厚的积雪，有的地方己经裂开了缝，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走了半个时辰，羊三突然停住了。

他蹲下来，把耳朵贴着雪面，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他站起来，跑到大狗面前，结结巴巴地说：“哥，要、要雪崩。”

大狗停住脚步：“什么？”

羊三指着头顶的雪坡，手在抖：“那、那里的雪，在、在动。裂、裂缝比刚才大、大了。”

大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雪坡上的裂缝确实变宽了，边缘的雪块开始往下掉，一小块一小块的，像剥落的墙皮。风从山顶往下灌，吹得雪坡上的雪粒簌簌往下滑。

“能避开吗？”大狗问。

羊三点头，指着左边的山脊：“从、从旁边绕。那、那里雪薄，走、走过去，再、再下坡。”

大狗没有犹豫，转身对身后的队伍喊：“所有人，往左！跟着我走！快！”

五百人开始往左移动。雪地里走路本来就慢，往左走要横穿雪坡，更难。有人陷进雪里拔不出腿，后面的人推一把；有人滑倒了，旁边的人拉一把。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抱怨，大狗说往左，就往左。

羊三走在最前面，用铲子探路。每走一步，他都要先戳一下前面的雪，确认雪下面是硬地才迈步。他的额头全是汗，不是热的，是紧张的。他知道雪崩有多可怕——雪崩来了，跑都跑不掉，几百吨雪砸下来，能把人埋得严严实实，连挖都来不及。

铁牛不在，没有人骂骂咧咧，但有人小声嘀咕：“这雪怎么老动？”旁边的人说：“别说话，快走。”

羽化走在大狗后面，弓背在身上，箭壶挂在腰间。他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一首盯着头顶的雪坡。他的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大狗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闷响。不是爆炸的响，是那种沉闷的、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轰隆声，像打雷，又像山在叹气。

他回头一看——头顶的雪坡塌了。

几百吨雪从斜坡上滑下来，像一条白色的瀑布，轰隆隆地往下砸。雪花溅起来，像烟雾一样弥漫开来，遮住了半边天。雪流冲到他们刚才站的地方，把那些脚印、那些痕迹，全都吞没了。

大狗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塌陷的雪坡，后脊背发凉。

如果刚才没有听羊三的话，如果晚走一盏茶的功夫，五百人现在就埋在雪底下了。

队伍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回头看着那片塌陷的雪坡，没人说话。风吹过来，带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有人在胸口画着什么，有人小声念着草原上的祈福咒语。

羊三蹲在地上，大口喘气，手里的铲子掉在雪里。他的脸煞白，嘴唇哆嗦，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差、差点……”

大狗走过去，弯腰捡起铲子，递给他：“你救了五百条命。”

羊三接过铲子，手还在抖。他站起来，看着那片塌陷的雪坡，结结巴巴地说：“以、以后，冬天，不、不能走那、那种地方。”

羽化走过来，看着羊三，冷冷道：“你怎么知道雪要崩？”

羊三说：“裂、裂缝。雪、雪坡上的裂缝，越、越来越大。雪、雪块往、往下掉。风、风的方向也、也不对。”

羽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他看羊三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大狗拍拍羊三的肩膀：“继续走。快到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这回没人抱怨了，没人喊冷了，没人嘀咕了。每个人都知道，刚才差一点就死了，是羊三救了他们的命。

走了大半个时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大狗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往山下一看——蒙力克的大营就在山脚下，帐篷密密麻麻，灯火通明。营门口的拒马、鹿角、木栅栏清晰可见，栅栏后面蹲着黑压压的弓箭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