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阿依尔出发

天擦黑的时候，阿依尔来找大狗。

她换了身衣服，白色皮袍换成深灰色的，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弯刀挂在左边，弓箭背在身后，马鞍上拴着三个皮囊——水、干粮、火油。

大狗站在城门口，看着她牵马走过来。

“都准备好了？”

“嗯。”阿依尔把马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一千人，每人两匹马。天亮之前能到。”

大狗点了点头。他没问具体的路线，阿依尔比她爹还熟悉那片草原，不需要他操心。

阿依尔翻身上马，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

“赵大狗。”

“嗯。”

“如果我回不来，帮我跟我爹埋在一起。”

大狗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大狗知道，赤勒部的人不轻易说这种话。说了，就是真的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

“你回得来。”大狗说。

阿依尔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算过。”

阿依尔看着他，没说话。月光底下，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在分辨这句话是真话还是假话。

大狗没躲，就那么看着她。

阿依尔收回了目光，勒了一下马缰，马在原地转了个圈。

“走了。”

她骑马走了，没回头。一千骑兵跟在她后面，马蹄踩在雪地上，闷闷的，像敲鼓。队伍很长，但没人说话，只有马嚼子和皮绳碰撞的声响。

大狗站在城门口，看着队伍消失在夜色里。

铁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哥，你对那个北蛮女人，到底啥意思？”

大狗没回答。

铁牛又问：“你别装了。我都看出来了。”

大狗转过头看他：“你看出来什么了？”

铁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确实看出点什么，但让他说，又说不上来。

大狗没再追问，转身往城里走。铁牛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阿依尔消失的方向。

“哥，你真算过？”

“没有。”

铁牛愣了一下：“那你骗她？”

大狗停下脚步，转过身。

“不是骗，是让她有信心。”

铁牛挠挠头，不太明白。

大狗说：“她带一千人去烧粮草，对面五千人守着。她心里没底，嘴上不说。我跟她说算过了，她信了，心里就有底了。有底了，就不会慌。不慌，才能活着回来。”

铁牛琢磨了一会儿，慢慢点头：“你这是连自己人都算啊。”

大狗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铁牛跟上来，又问了一句：“那万一她回不来呢？”

大狗没停脚步，也没回头。

“回得来。”

铁牛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句话跟刚才那句“我算过”不太一样。刚才那句是假的，这句是真的。

二狗从营房里跑出来，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嘴里还嚼着。

“哥！阿依尔走了？”

“走了。”

“我给她送点干粮，她说不用。”二狗有点失落，“她是不是嫌我的干粮不好吃？”

大狗看了他一眼：“她带了。”

“哦。”二狗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哥，她的牛呢？”

“她是骑兵，不骑牛。”

二狗点了点头，又问：“那她的马有名字吗？”

大狗没回答。铁牛在旁边忍不住了：“你管她的马有没有名字呢！”

二狗不服气：“我的牛都有名字，她的马凭什么不能有名字？”

铁牛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吵。

大狗走上城墙，趴在垛口上往外看。远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凉。

羊五蹲在旁边，耳朵贴着砖面听了一会儿，站起来。

“哥，往西边走的那队人，走远了。听不见了。”

大狗点了点头。

羊五又说：“北边那个新来的，今天又往前推了十里。扎了营，没动。”

“在等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等雪停。”

大狗看着北边，沉默了一会儿。

“盯着。有动静马上报。”

羊五应了一声，又蹲下去听。

铁牛靠在垛口上，看着大狗。大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铁牛跟了他这么久，看得出来——他在算。

“哥，你在算啥？”

“算阿依尔走到哪儿了。”

铁牛看了看天色：“才走不到半个时辰，能走到哪儿？”

大狗没理他，继续看着西边。

铁牛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块干粮。他掰了一块递给大狗。

“吃点。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大狗接过来，咬了一口。干粮硬得像石头，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铁牛自己也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

“哥，你说阿依尔那姑娘，为啥要回来找你？”

大狗嚼着干粮：“还人情。”

“就为了还人情？”铁牛不信，“她爹死了，牧场被占了，带着一千人跑到这儿来，就为了还人情？”

大狗没说话。

铁牛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两个人站在城墙上，就着冷风啃干粮。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个镇北关照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