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 章 铁弩将成

不知不觉天光就暗了。北风收了嗓，没了风裹着，天上的雪片子反倒更密更大，晃晃荡荡地往下落。

李宝柱一首蹲在这儿，只掉了个腚，背冲外，脸冲里。

桌上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盛着入冬前从老林子里薅回来的树叶子，连梗带叶煮的，他就这么喝了整整一下午。

起初汤色深黄发褐，入口又苦又涩，刮得喉头发紧；到此刻早己泡得发淡，只剩浅浅土黄，跟刷锅水似的。

茶水入腹久了，小腹坠得慌，尿意都顶到了嗓子眼，他却只悄悄收了收腰，硬是憋着不挪窝。

作为一个外来者，后来人，这种精度的铁槽，都是靠着机床一刀一刀铣出来的。

老冯头手里除了那把扁锉，可什么都没有。老头凭的就是那把锉刀和一双满是老茧的手，硬是把这块铁疙瘩，一点一点“啃”出了顺滑如肤的槽道。

望着那些铁屑如鱼鳞般的卷出来，炉火轻轻映照泛着五彩的光，李宝柱的心里明镜似的，这老头不是在锉铁，这分明是雕刻。

这种对金属质感的把控，手眼合一的定力，在那些只会按按钮，看参数的人身上，早己绝迹。

静静的看着老冯头那专注的神情，那稳如磐石的手腕。觉得眼眶微微发热，他这个人并不矫情，是看到古人“绝活”的敬畏。

片刻之后，老冯头将手中的锉刀一放。随手从旁边簸箩里抓一把草木灰，往槽道上轻轻一扬。

跟着便半仰着头，微眯起眼，眼皮都不抬一下，只伸出右手，指尖贴着铁槽，一点一点，缓缓地抚、慢慢地摸。

老冯头还在那儿，仰着头，眯着眼，缓缓的在摸。李宝柱的眼都看首了，想站起来走进去看，又怕打扰，那脖子伸的跟王八似的。

心里更是炸出了一句卧槽：“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槽口，这种槽口以前有个学名……燕尾槽”！

还不明白？就是一头大一头小，只要往里一砸，就会自动锁死那种！

还不明白！那我给你举个例子，都知道自动挡的汽车有个P档吧！ P档锁死就是这个原理，车挂入P档时，一旦强行移动，或者遭受撞击，整个变速箱就废了！

这回总明白了吧？越拽越紧，根本崩不开。

知识这东西可以学，可智慧这玩意儿，你敢说千年前的古人不如现代人！

老冯头的手里连个正经的量具都没有，仅凭一把锉刀，一双老手，就靠一辈子的手感，把这种“暴力锁死”的根儿玩得明明白白。

“呼……”老头嘴一撅，重重的吹了一口，那些草木灰混着空气中的尘埃，缓缓的飘落。

老头随手拿起旁边的一把木锤，将弩臂上的泥巴轻轻敲落，随后在身上左蹭右蹭，蹭的这铁臂乌光发亮，最后轻轻的放到面前的小桌上。

微微的扭身，探手抓过弩身，前端凸起的燕尾榫头，老头找准位置，左手扶稳，右手拿木锤轻轻一磕……

“咚”一声闷响，那弩身像是被铁槽“吃”进去了一样，瞬间纹丝不动。

严丝合缝，浑然一体，跟天生铸在一起没两样。

老冯头手里举着这个黑不溜秋的东西，走到炉子跟前又瞅了瞅，把这东西在大腿上又蹭了蹭。

借着炉火的光亮，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最后点了点头。

转身捧着就到了李宝柱面前，往这小桌上一放“咚”一声。老冯头又瞧了瞧，那些神臂弓，眼神中带着一丝嫌弃，微微喘口粗气：“寨主，瞧瞧，可合心意”？

李宝柱把这东西抱在手中，看在眼中，心里乐开花了。

老冯头自顾自的倒了碗茶水，一饮而尽。缓缓又道：“模样怪了些，略显笨重，装上弩弦儿，夹板木托，当是可用”！

李宝柱头都没有抬，只顾捧着手里的这个黑乎乎的家伙，来来回回的细瞧。

嘴里只是恭敬，客客气气的丢出了一句：“冯伯辛劳，且自顾，饮口热茶，暂歇片刻，不必理某”！

李宝柱把这个东西瞧了个够，又偷偷的掂了掂分量，眼珠子迅速的偷偷向旁边瞟了一眼。

“神臂弓轻巧秀气，活脱脱个二八小闺女，娇贵不经造；怀里这个，粗黑笨重，傻大黑粗，活脱脱一黑旋风李逵！”

心里想着，微微撇了撇嘴。丑就丑点儿吧！俗话说得好……娘不嫌儿丑！

李宝柱看着这个东西，心里就一种感觉，火上房！忙活了好几天，可算是有点盼头了。

那感觉就好似新娶了个媳妇，眼看着今晚就要洞房。心里是又急又美，偏偏脸上稳如老狗，有一副天塌不惊，从容不迫的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