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 章 废墟上的花朵

众目灼灼，尽数落在李宝柱身上。迎着此等火热又略带疑惑的目光，李宝柱并未急着开口辩解，指望着田安宁缓缓开口问道：

“某且问你，寨中饭食，如何”？

田安宁闻听不解其意，两只眼睛清澈无比，下意识答道：蒙当家恩惠，顿顿吃得肚子溜圆，且有荤腥，祭俺这五脏六腑庙，安稳得紧！”

李宝柱微微一笑，又问：“尔等心中作何感想”？目光扫视众人，又道：“今日敞开肚皮狠吃一顿，明日便断了炊烟”？

田安宁不假思索：“当家此话何意？日日饱食，自是安稳。怎可……”

话未说完，田安宁忽的愣住了。嘴角微微上翘，话锋一转：“当家，俺明白了。”

身旁的王虎仍旧一脸懵，瞪眼儿问道：“老田，恁悟甚哩？”

田安宁拍着大腿，沉声道：“当家之意，俺己然省得。劫掠金人马场，便如人日常进食，不可一次贪饕过甚，食多则伤腑，反受其害。咱只宜少取辄止，够用便休，不触金人之怒。金人不致倾巢来报复，周遭百姓，亦免遭其荼毒。”

话音一落，铁牛挠着脑袋，憨声问道：“田哥！每次只劫两三匹，里头还掺着病马、驮马，这般来得也太慢了！着实不痛快！”

田安宁摆了摆手，淡淡道：“这等营生，今后咱兄弟多做几次便是！”

牛皋听得连连点头，抚掌叹道：“甚好，甚好！既得了实惠，亦不触怒金人，不给乡亲们惹祸端，当真是妙！”

这时，李宝柱忽的起身微微后退一步，冲着众兄弟团团抱拳，沉声道：“诸位兄弟，某今日踏雪而来，一路所见所闻，……”

言语稍顿，语气发颤道：“……，实惨不忍睹，万民流离，家园破碎，某，心不忍。今后在外行事，凡遇老弱流民，孤苦无依者，能救便救，能携则携”。

说着再次躬身：“若遇溃散同袍、走投无路之辈，但非凶戾害民之徒，便可招拢，不必轻动干戈。此等世道里，能活一人，便是一人！这残破之地便多了一丝生机，咱立寨于此，求活命，求安稳，亦要护这一方百姓，少死几个，多活几天！”

说罢，李宝柱复又深深一揖，语气低沉，字字凝重：“诸位兄弟，受某一礼。”

众人见状，豁然起身。

眼底各自闪过一抹尸山血海。

下一刻，田安宁、牛皋、铁牛等人同时叉手行礼，声压得极低，却整整齐齐应道：

“我等领命！”

众人齐齐应罢，仍立在原地。李宝柱见状，抬手虚按，温声道：“都坐，不必拘礼”。

几人闻言，这才纷纷围坐火堆旁。田安宁屁股刚往下一蹲还未着地，复又起身。两步行至李宝柱面前，抱拳躬身：“当家，俺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宝柱抬眼一扫，岂能不知他心中的心思：“老田，有甚话，首言便是”！

“当家”。田安宁沉声道：“咱既议定少取辄止之策，俺想今夜去马场掠两三匹老弱驮马，一试金人深浅。明日且观动静：若只是严加盘查，不扰百姓，咱日后便依旧细水长流；若敢出城报复、荼毒乡邻，咱兄弟……便与金贼痛痛快快干一场！”

说罢，田安宁再次抱拳躬身，抻着脖子、瞪着眼，目光定定凝望李宝柱，只等当家示下。

围坐火旁的那几个同样如此，上半身微倾，一个个跟老鳖似的，抻着脖子瞪着眼，齐齐盯着李宝柱，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儿。

李宝柱端坐不语，右手搭于膝盖不住敲击，眼珠子瞅瞅这个，看看那个。

田安宁见状，低声又道：“此事若可行，俺这便带人去；若不可，俺等便听当家吩咐，绝不敢妄动。”

最后用可怜巴巴的语气，又补一句：“不知当家，允是不允？”

片刻后，李宝柱敲击膝盖的手指呼的一顿，目光之中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扫过那一张张写满渴望的脸，嘴角微微勾起。

“允……如何不允”！

田安宁等人闻听，眼中瞬间燃起惊喜的火焰，铁牛蹭就站起来了，脚步甚至跨出了半步。

然而，李宝柱抬手虚按，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语气低沉而郑重：“天寒地冻，夜色正浓，明火执仗，喊打喊杀，乃莽夫所为”！

李宝柱言语一顿，几人面面相觑，只看当家眉头微皱，眼角下沉，脸上竟带着几分狐狸般的狡黠。

李宝柱一瞅他们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脸上挂相了，“咳”轻轻咳了一声，脸色恢复如常，语气放轻，缓缓而道：“老田，今夜前往莫生事端，咱此去非“掠”，亦非“盗”，只悄悄“牵”三五匹马便走。”

悄悄环视众人，沉声又道：“此去，不求杀敌多少，只求全身而退。且将“事”办得妥帖，如果能做到，日后……此等雅事，少不得尔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