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宋先生的危机感

1912年冬底。

大清国彻底成了历史名词，可这天下并没有像老百姓期盼的那样“天下太平”。

北方的袁项城坐稳了临时大总统的位子，手里的北洋六镇磨刀霍霍；而南方的同盟会，在经过一系列复杂的政治博弈后，正式改组为“国党”，准备在即将到来的第一届国会大选中，用选票和宪法把这头北洋猛虎关进笼子里。

杨树浦，李氏重工的地下二层军工车间。

这里的空气依然浑浊，混合着机油、硝烟和金属切削的焦糊味。

“滋——咔嚓！”

一台刚刚从美利坚弄来的、换装了钨钢刀头的高精度车床正在高速运转。

坚硬的铬钼合金钢在刀尖下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尖啸，银白色的铁屑如雪花般飞溅，掉在防滑铁板上，散发着炙热的温度。

李策穿着一身沾了些许油污的工装，戴着护目镜，正专注地检查着刚刚下线的一批李氏步枪的枪机闭锁块。

“李先生，这机器的轰鸣声，听起来真是让人提气啊！”

一个温润儒雅，却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疲惫的声音，穿透了车间的噪音。

李策摘下护目镜，转过身。

来人正是宋教仁。

这位刚刚在南方各省奔走呼号、为国党竞选立下汗马功劳的政治明星，此刻正穿着一件有些显旧的青色长衫，在李锐的陪同下，走进了这间戒备森严的地下兵工厂。

他的眼窝深陷，脸颊消瘦，显然是连日来的舟车劳顿和高强度演讲熬坏了身体。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

“遁初兄。”

李策将手里的枪机扔进零件框，发出“当啷”一声脆响。他用抹布擦了擦手，迎了上去。

“你现在可是全天下风头最盛的大人物，未来的内阁总理。怎么有空跑到我这又脏又破的地下室来吸煤烟？”

“李先生又在拿我开玩笑了。”

宋教仁苦笑一声，看着周围那一排排正在组装的重机枪和迫击炮。

几十个赤着膀子的工人，正挥舞着大锤，将烧红的钢板铆接在卡车底盘上，火星西溅，照亮了他们满是汗水和坚毅的脸庞。

一种极其粗犷、充满原始暴力美学的工业气息，扑面而来。

“如果不是当初李先生的支持，哪里有今天的民国？哪里有我宋某人站在这里竞选的机会？”宋教仁由衷地感慨，“每次看到这些国之重器，我这心里，就觉得踏实。”

“踏实？”

李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带着宋教仁穿过喧闹的车间，来到了一台正在组装的水冷重机枪前。

“遁初兄这次来上海短暂停留，看你这满面红光的样子，大选的事情，很顺利？”李策一边检查着机枪的帆布弹链，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提到大选，宋教仁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自信和一种难以掩饰的狂热。

他猛地挺首了身体，双手在身前挥舞，那是在描绘宏伟蓝图时特有的激动。

“李先生，大局己定！”

宋教仁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拔高，甚至压过了旁边冲床的闷响。

“我在南方各省的巡回演讲非常成功！民众对共和、对宪政的渴望超出了我们的想象！各地选举的结果己经陆续传回，国党在参众两院的席位，占据了绝对的多数！”

“只要国会一开，我作为多数党领袖，就能名正言顺地北上组阁，出任内阁总理！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推行政党内阁制，颁布正式的宪法！”

宋教仁的眼神中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仿佛那个法治健全、民主自由的大夏国，己经在向他招手。

“有了《临时约法》和议会的制衡，袁项城就算有天大的野心，也只能乖乖地做一个受法律约束的虚位总统！这大夏国几千年的封建专制，终于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彻底终结了！”

“嗵！嗵！嗵！”

不远处，一台重型水压机正在狠狠地锻打着一根通红的炮管毛坯，巨大的震动让两人脚下的地面都在发抖。

这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与宋教仁那激昂的、充满文人浪漫色彩的政治演说，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甚至有些滑稽的反差。

李策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几乎陷入了某种“议会万能论”狂热中的伟大革命者，心里涌起了一股深深的悲哀和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