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流言猛于虎

沪上的夜，总是分两半的。

一半是租界的灯红酒绿，一半是华界的鬼影幢幢。

在那纵横交错的弄堂深处，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勾当。

闸北，一家挂着“闻香茶馆”招牌，实则是地下小报聚集点的破旧阁楼里。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油墨的刺鼻味道，混合着旱烟的臭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昏黄的煤油灯下，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一只是肥腻、带着玉扳指的手。

一只是枯瘦、指甲缝里塞满污垢的手。

“赵会长，您尽管放心。”

那个枯瘦的中年人——专门靠炮制花边新闻和敲诈勒索为生的《沪上奇闻报》主编，钱老鼠。

他贪婪地盯着桌上那两根沉甸甸的小黄鱼，露出一口烂牙。

“编故事，那是咱的看家本领。”

“不管他是神仙还是妖怪，只要上了我的报纸，我就能让他变成过街老鼠。”

赵万成坐在对面，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现在的眼神，就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要把最后一点筹码都押在同归于尽上。

“我要的不是一般的脏水。”

赵万成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毒液。

“你要写得吓人，写得恶心，写得让那些泥腿子一听到这三个字就把隔夜饭吐出来。”

“哪怕他是真鲜，我也要让他变成尸臭。”

“嘿嘿，懂。”

钱老鼠拿起那两根金条，在袖口上擦了擦，眼神里闪烁着阴毒的光芒。

“这太好办了。”

“那东西是白色的粉末，又鲜得离奇。”

“咱们就说……那是从乱葬岗里挖出来的死人骨头熬的油，炼成的粉！”

“还有。”

钱老鼠转了转眼珠子，想出了更损的一招。

“咱大夏国的老百姓最怕什么？”

“怕断后。”

“咱们就说，这东西是化学毒药，吃了男人不举，女人不生，生出来的孩子没！”

“好！”

赵万成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复仇的。

“就这么写！”

“明天一早，我要让这满上海滩的报童，都在喊这个消息！”

“李策……你不是想搞农村包围城市吗？”

“我就把你的农村，变成火坑！”

……

流言，有时候比瘟疫传播得更快。

第二天清晨。

上海滩的大街小巷，突然炸了锅。

无数份印刷粗糙、纸张泛黄的小报，像雪花一样飞进了菜市场、码头、茶馆。

耸人听闻的黑体大标题，像是一把把带血的刀子，首插人心。

《惊天秘闻！天鲜素竟是尸油所炼！》

《乱葬岗深夜鬼火！李家工厂不可告人的秘密！》

《著名神医断言：食此妖粉者，断子绝孙！》

“哎哟！我的妈呀！”

十六铺码头，那个最早买天鲜素的老王头面摊前。

几个正在吃面的苦力，听到报童的吆喝声，吓得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尸……尸油？！”

一个大汉脸色惨白，指着那碗香喷喷的面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呕——！”

他弯下腰，哇哇大吐起来。

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可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那股原本的鲜味，瞬间就变成了令人作呕的尸臭味。

“我就说嘛！哪有这么鲜的东西！”

“原来是死人骨头熬的啊！”

“天杀的李家！这是要害死我们啊！”

恐慌像是野火一样蔓延。

老王头看着周围那些愤怒、惊恐的眼神，吓得腿都软了。

“各位爷……这……这是报纸瞎写的吧？那李少爷看着斯斯文文的……”

“斯文个屁！”

一个愤怒的工头冲上来，一脚踹翻了面摊。

滚烫的面汤泼了一地。

“斯文败类！我就说他家工厂怎么在乱坟岗边上买了个鞭炮厂！”

“原来是为了就地取材挖尸体啊！”

“走！找他退钱去！还要让他赔医药费！”

“对！砸了他的黑店！”

……

上午十点。

李家工厂大门口。

这里己经变成了一片混乱的战场。

数千名愤怒的市民，手里拿着烂菜叶、臭鸡蛋，甚至还有砖头，把工厂围得水泄不通。

“李策滚出来！”

“退钱！赔命！”

“黑心烂肝的畜生！居然给我们吃死人骨头！”

“啪！”

一个臭鸡蛋飞过围墙，精准地砸在了刚出门劝解的二叔李有德脑门上。

蛋液炸开，腥臭无比。

“哎哟！”

李有德惨叫一声，捂着脑袋狼狈地逃回了传达室。

“疯了！都疯了！”

李有德一边擦着蛋液，一边吓得浑身哆嗦。

“这帮泥腿子要冲进来了！老三！咱们快跑吧！”

办公室里。

李策站在窗帘后面，透过缝隙看着外面那群激愤的人群。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民智。

愚昧、盲从、易被煽动。

只要有人喊一声有鬼，他们就会真的觉得自己见到了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