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山东大汉与馒头

十六铺码头，是上海滩的繁华地，也是上海滩的伤疤。

这里每天吞吐着成千上万吨的货物，也吞吐着成千上万条烂命。

正午的日头毒辣，把江边的烂泥地晒得开裂。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死鱼烂虾的腥臭味，混合着汗酸和排泄物的味道，能把人熏个跟头。

在码头的北角，聚集着一大群衣衫褴褛的人。

他们大多蜷缩在墙根下，或是躺在芦苇席上。

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口枯井。

这些人，都是从苏北、山东等地逃荒来的流民。

家乡遭了灾，发了大水，要么就是闹了蝗虫。

他们一路乞讨来到这就遍地黄金的上海滩，想着能讨口饭吃。

可到了才发现，这里的黄金不属于他们，这里的泔水都要抢。

“哎……行行好吧……给口吃的吧……”

一个骨瘦如柴的老汉，虚弱地向路过的绅士伸出枯枝般的手。

绅士嫌恶地捂着鼻子，一脚踢开，像是踢开一条野狗。

就在这片绝望的死气中。

忽然，一股奇异的香味飘了过来。

那是……麦香。

纯正的、刚出笼的白面馒头的香味！

还有……肉香！

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味！

这股味道就像是强心针，瞬间扎进了这群濒死之人的心脏里。

原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难民们，鼻翼剧烈抽动，眼中瞬间爆发出饿狼般的绿光。

“吃……吃的！”

“在那边！在那边！”

人群开始骚动，像是丧尸复活一样，跌跌撞撞地朝香味飘来的方向涌去。

码头的一块空地上。

李锐光着膀子，露出一身像花岗岩一样的肌肉，像尊铁塔似的站在那里。

他的身后，竖着一面大旗，上面写着一个斗大的“李”字。

而在他面前，摆着十几个巨大的蒸笼。

蒸笼盖子掀开。

白气腾腾。

里面堆满了拳头大小的、雪白松软的大馒头！

旁边还有两口大铁锅，里面炖着大块的五花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那红亮的色泽让人看一眼都要疯掉。

“都给老子站住！”

看着那一群眼冒绿光、就要扑上来的难民，李锐大吼一声。

他手里的一根碗口粗的枣木棍子，重重地砸在地上。

“砰！”

地面仿佛都抖了三抖。

这一声怒吼，加上那根吓人的棍子，硬生生把疯狂的人群震慑住了。

“想吃吗？”

李锐抓起一个大馒头，在手里抛了抛。

“想！想吃！”

“大爷！赏一个吧！我三天没吃饭了！”

“我给您磕头了！”

人群里响起了哭喊声，有人甚至开始拼命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想吃，容易。”

李锐指了指旁边放着的一排石锁。

那是码头苦力练力气用的，最小的五十斤，最大的两百斤。

“李家工厂招护院，不养闲人，也不养软蛋。”

“规矩只有三条。”

李锐竖起三根胡萝卜粗的手指。

“第一，身高要过这根杆子！”

他指了指旁边立着的一根标尺，刻度大概在一米八左右。

在这个普遍营养不良的年代，一米八那是真正的巨人。

“第二，要能把那个一百斤的石锁举过头顶，坚持三声数！”

“第三，必须是身家清白的老实人，最好是刚逃荒来的！”

“只要过了这三关。”

李锐猛地拍了拍装馒头的笼屉。

“以后这就是你们的饭！”

“管饱！”

“而且，顿顿有肉！”

“要是干得好，每个月还有五块大洋的安家费！”

这话一出，人群炸锅了。

管饱？有肉？还有钱？

这是在做梦吗？这简首是神仙过的日子啊！

“我来！我来！”

一个身材高大，但瘦得像竹竿一样的汉子挤了出来。

他虽然脸颊深陷，但骨架极大，那一双大手像蒲扇一样。

“你是哪人？”李锐打量了他一眼。

“俺是山东临沂的，俺叫赵铁柱。”

汉子声音沙哑，眼睛死死盯着那锅肉。

“山东大汉，好。”

李锐指了指石锁，“举起来，肉就是你的。”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走到石锁前。

他太饿了，手都在抖。

但他知道，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起！”

赵铁柱低吼一声，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那双枯瘦的手臂，竟然真的把那个一百斤的石锁抓了起来。

“一！”

石锁到了胸口。

“二！”

石锁举过了头顶，虽然在剧烈晃动，但没掉下来。

“三！”

“砰！”

石锁落地，砸出一个坑。

赵铁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眼前一阵发黑。

还没等他缓过劲来。

两个热乎乎的大馒头，夹着一块巴掌大的红烧肉，递到了他面前。

“吃！”

李锐把馒头塞进他怀里。

赵铁柱愣了一下。

然后，眼泪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