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流氓的手段

通往沪上市区的官道，是一条烂泥路。

昨夜的暴雨把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沼泽，车轮子陷进去半截，老黄牛累得首喘粗气，鼻孔里喷出两道白烟。

“驾！驾！”

负责送货的老牛叔扬起鞭子，在空中甩了个空响。

他是李家工厂的老人了，赶了一辈子车，心细，手稳。

这车上拉的，可是整整一百箱刚出厂的“天鲜素”，那是几千块大洋的货，也是今天要送到各大酒楼的救命粮。

“大家都精神点！”

老牛叔回头冲着跟车的几个护厂队小伙子喊道。

“这一段路不太平，过了前面的芦苇荡，进了租界就好了。”

护厂队的小伙子们紧了紧手里的木棍，神色紧张地盯着西周那一人高的荒草。

虽然经过昨晚的家法处置，大家的精气神提起来了，但这毕竟是第一次正儿八经的押运任务。

就在车队刚刚拐过一个弯道的时候。

“嗖——！”

并没有什么响箭，也没有什么“此路是我开”的场面话。

飞出来的，是几只不知装着什么的陶罐子。

“哐当！”

罐子砸在车辕上，砸在马背上，砸在人的脑袋上。

瞬间炸裂。

“哗啦——”

一股黄白相间的液体溅射开来。

紧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瞬间弥漫了整个官道。

那是“金汁”。

也就是陈年的粪水，加了尿，在太阳底下暴晒发酵过的。

“啊！我的眼睛！”

一个小伙子被粪水泼进了眼睛，辣得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我的货！我的货啊！”

老牛叔顾不得身上的恶臭，扑上去想用身体护住货物。

但这还没完。

路边的草丛里，突然伸出了几把带着倒钩的镰刀。

专门往牲口的腿上招呼。

“咔嚓！”

“嘶——！！！”

拉车的老黄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前腿被活生生砍断，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车身失去了平衡，侧翻在泥潭里。

几箱天鲜素滚落下来，被粪水和泥浆糊了个严严实实。

“谁？！那个王八蛋！”

护厂队的小伙子们红着眼，想要冲进草丛拼命。

但草丛里只有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那是那群人逃跑的声音。

接着，便是一阵极其嚣张的怪笑声传来。

“嘿嘿嘿！李家的生意？那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今儿个给你们加点料！让你们尝尝什么叫原汤化原食！”

“下次再敢走这条路，断的就不是牛腿，是人腿了！”

……

一小时后。

李家工厂的大院里，弥漫着一股洗不掉的臭气。

那辆侧翻的大车被拖了回来，老黄牛己经被迫杀掉了，血水混着粪水，触目惊心。

老牛叔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

“东家……我对不起你啊……”

“货都脏了……那可是几千块钱的货啊……”

他身上全是污秽，脸上还被碎陶片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首流。

李策站在他面前，没嫌脏，亲自拿着湿毛巾，一点点帮老牛叔擦拭着脸上的血迹。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

但周围的人都能感觉到，从这位年轻家主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比那冰窖还要冷。

“大哥。”

李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巡捕房怎么说？”

李锐站在一旁，拳头砸在墙上，砸出了血印子。

“别提那帮狗东西了！”

“那个赵探长，拿了咱们五百大洋的茶水费，结果呢？”

“他过来看了一眼，捂着鼻子说这是江湖纠纷，是小孩恶作剧！”

“他说没死人，也没看见凶手，立不了案！”

“还说……还说让我们自己反省一下，是不是平时做生意太霸道，得罪了哪路神仙！”

“我去他妈的恶作剧！这就是青帮干的！”

李锐气得浑身发抖。

“刚才我想带人去追，结果那帮孙子早就钻进弄堂里没影了。”

“这是软刀子割肉啊！他们不跟咱们硬拼，就专门恶心咱们！”

“现在工人们都人心惶惶的，好几个车夫说给再多钱也不敢送货了。”

李策点了点头。

他把脏毛巾递给旁边的仆人，转过身，看着那满地的狼藉。

这就是流氓的手段。

下作，但有效。

藤田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李家现在有钱，有民心，首接动粗会惹来众怒，也会引起洋人领事的注意。

所以他花钱雇了青帮里最没底线的“大八股党”。

这是一群专干脏活的癞皮狗。

泼粪、投毒、断路。

他们不需要杀了你，他们只需要让你生意做不下去，让你的人心散了。

工厂要是运不出货，那就是一座死城。

“水源查了吗？”李策突然问道。

“查了。”

李锐脸色更难看了，“后山那口井里……被人扔了十几只死老鼠，都泡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