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染料厂里的“红色废液”

外滩一号，德意志拜耳洋行的会议室里，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屋子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啪！”

一只精美的景泰蓝茶杯被狠狠摔在地板上，碎片溅到了别人脚边。

这位平日里在西门子洋行趾高气昂的买办，此刻正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疯子！这个李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汉斯·施密特，这位德意志在远东的高级商务代表，此刻正解开了领口的风纪扣，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狮子，在红地毯上来回暴走。

他的那张典型的日耳曼面孔涨成了猪肝色，蓝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们看到了吗？啊？看到了吗？”

汉斯指着桌上那一叠来自金陵、苏城、杭城的电报，手指都在哆嗦。

“他在搞什么‘独家代理’！他在收‘保证金’！”

“这简首是强盗逻辑！还没把布给人家，就先收了人家的钱！这在大夏国的商业规矩里是行不通的！”

“可那帮愚蠢的土财主，竟然像苍蝇见了血一样扑上去送钱！”

坐在沙发阴影里的藤田，脸色同样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自从上次被送了“断手礼”后，他变得更加阴鸷，更加沉默，像是一条随时准备咬人的毒蛇。

“汉斯先生。”

藤田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阴冷。

“抱怨是没有用的。现在整个江南的布商都被他绑上了战车。如果我们再不反击，大夏国的纺织市场，以后就没我们说话的份了。”

“反击？怎么反击？”

汉斯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藤田。

“我们的成本在这儿摆着！海运费涨了，关税要交，还有这帮……”

他厌恶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经理等一众买办。

“还要养这帮除了贪污什么都不会的吸血鬼！”

经理吓得一哆嗦，赶紧赔笑：“大班先生，这……这也是为了打通关节嘛……”

“闭嘴！”

汉斯怒吼一声，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作为资本家，他知道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

“只有一个办法了。”

汉斯走到窗前，看着黄浦江对岸那片灰蒙蒙的工业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倾销。”

“把我们在仓库里积压的所有洋布，还有从本土紧急调拨的库存，全部抛出去。”

“价格……降到三角钱一尺！”

“三角？！”

经理惊呼出声，“大班，那可是亏本啊！卖一匹就要亏两角钱！这要是卖多了，咱们洋行得赔到底裤都没了！”

“亏也要卖！”

汉斯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是一场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李策虽然有南通的棉花，但他那个破厂子才开工几天？他的底蕴能有我们大德意志帝国深厚？”

“我就不信了，我也要把他拖进这个泥潭里！”

“只要把他的资金链拖断，只要让他发不出工人的工资，他就得死！”

藤田在阴影里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毒辣的光芒。

“哟西，汉斯君说得对。”

“而且，光靠商业手段还不够。”

藤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和服的衣领。

“大夏国有句古话，叫‘官字两个口’。”

“李策的工厂在杨树浦，那里虽然是工业区，但也归大夏国的衙门管。”

“还有公共租界的工部局，卫生署，消防队……”

藤田走到汉斯身边，压低了声音。

“他的染厂每天排那么多废水，冒那么多黑烟。”

“只要我们稍微动用一点‘关系’，给他扣上一个‘污染环境’、‘有毒有害’的帽子……”

汉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会意的笑容。

那种笑容，充满了文明人特有的虚伪与残忍。

“很好，藤田君。”

“去做吧。经费，由我们拜耳洋行出。”

……

杨树浦，大华染厂。

这里并没有受到外界风言风语的影响，反而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扩建后的厂区，己经连接成了一片庞大的工业建筑群。高耸的烟囱日夜喷吐着白烟，那是工业跳动的脉搏。

而在厂区最深处，挂着“闲人免进”牌子的核心实验室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怪的味道。

既有苯酚的药味，又有硫化物的臭味，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甜腥气。

李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戴着厚厚的橡胶手套，正站在试验台前。

他的面前，摆着一套复杂的玻璃蒸馏装置。

酒精灯蓝色的火苗舔舐着烧瓶底部，瓶中红色的液体正在剧烈沸腾。

“咕嘟……咕嘟……”

随着冷凝管的冷却，一滴滴鲜红如血的液体，缓缓滴入下方的接收瓶中。

那是“偶氮染料”的中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