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张园的冷板凳

张园，号称“沪上第一名园”。

这里是沪上最神奇的地方。

只要你买了门票进来，不管你是腰缠万贯的大亨，还是刚拉完车的苦力，都能在这里找到属于你的乐子。

戏台上，名角儿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贵妃醉酒》，锣鼓点敲得震天响。

戏台下，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

空气里混合着廉价香烟的辛辣、女人身上的脂粉香，还有那一股子挥之不去的人肉汗馊味。

这就是宣统二年的繁华，燥热、拥挤，且喧嚣。

而在戏台侧面，一个靠近通风口的角落里，却冷清得有些诡异。

一张借来的紫檀木小方桌，孤零零地摆在那里。

桌上铺着一块暗红色的天鹅绒布。

绒布上，稀稀拉拉地摆着十个精致的小白瓷瓶。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没有吆喝，没有招牌，甚至连个像样的价目表都没有。

李策坐在一把这就快散架的竹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份当天的《申报》，看得津津有味。

而在他旁边，大哥李锐正缩着脖子，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

李锐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更多的是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老三……要不咱们吆喝两声？”

李锐实在是坐不住了，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这都摆了一个时辰了，连个问价的都没有。”

“五块大洋的租金啊……这就这么干坐着？”

李策翻过一页报纸，头也没抬。

“大哥，如果你是买古董的，你会对着路人吆喝快来买啊，传家宝便宜卖了吗？”

“吆喝，那是卖大力丸的。”

“咱们这是天鲜素，要端着。”

李锐苦着脸，心想咱们这玩意儿比大力丸也强不到哪去，不就是面粉和酸水变的吗？

这时候，终于有个穿着长衫、手里盘着核桃的中年男人停下了脚步。

他似乎是被那些精致的小瓷瓶吸引了，凑过来看了两眼。

“哟，这瓶子倒是不错。”

男人伸手拿起一瓶，在手里掂了掂，“小兄弟，这里面装的是什么？鼻烟？还是洋人的香水？”

李锐眼睛一亮，刚要开口介绍。

李策却慢悠悠地放下报纸，扶了扶眼镜，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调料。”

“调料？”

男人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做饭用的？”

“对。”

“怎么卖？”男人随口问道，心想一瓶酱油醋能值几个钱。

李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个铜板？”男人笑了，“那是有点贵，不过看这瓶子……”

“五块大洋。”

李策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咳咳咳！”

男人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他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李策，手里的核桃都差点掉了。

“多……多少？！”

“五块大洋。”李策重复了一遍，“不二价。”

“你穷疯了吧？！”

男人猛地把瓶子拍回桌上，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一瓶调料你要五块大洋？你怎么不去抢大夏银行啊！”

“我看你这不是天鲜素，是蒙汗药吧！黑店！简首是黑店！”

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回头指指点点，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有个神经病。

“哎……客官，您别走啊，好商量……”

李锐急得想站起来挽留，却被李策按住了手腕。

“大哥，坐下。”

李策的声音依旧淡定，“嫌货才是买货人。但他买不起，就不是我们的客人。”

“可是……”

李锐看着那个男人离去的背影，心都在滴血。

这可是今天第一个问价的啊！就这么给骂跑了？

“嘿嘿，李大少爷，碰壁了吧？”

就在这时，隔壁摊位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笑声。

那是个卖五香瓜子的摊贩，人称“刘麻子”。

刘麻子一边熟练地给客人称瓜子，一边斜着眼看着李策这边的冷清，满脸的幸灾乐祸。

“我说三少爷，这就不是你们这种读书人该来的地儿。”

刘麻子吐了一口瓜子皮，呸了一声。

“五块大洋？啧啧啧，这年头傻子是多，但也没那么多啊。”

“我这瓜子，一包才两个铜板，一天能卖几百包。那是实实在在的进项。”

“您这倒好，摆着十个破瓶子当宝贝供着。我看呐，您还是趁早收摊回家吧，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刘麻子的话很难听，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小贩也跟着哄笑起来。

“就是啊，李家都要破产了，这三少爷还在这做发财梦呢。”

“听说他在家炼金炼傻了，我看八成是真的。”

“五块大洋买瓶盐？我呸！有这钱我去楼外楼吃顿席不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