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一个部落

阿依尔勒住马，抬起手，队伍停下来。她指着前方，手指微微发抖。大狗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只看见草，黄灿灿的，一首铺到天边。看了很久，才发现草里面藏着东西——几顶帐篷，灰扑扑的，跟草的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帐篷外面拴着几匹马，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低着头啃草，啃得很慢，像没力气。

“那是我的部落。”阿依尔的声音很平，但大狗听出来她在压着什么，“呼延烈杀了我爹之后，他们跑散了。不知道还有多少人。”

大狗看着那片帐篷，数了数，不到十顶。一个几千人的部落，跑得只剩这么点人了。他转回头，看了阿依尔一眼。她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

“去看看。”

队伍往帐篷方向走。马蹄踩在草地上，声音很闷，不像踩在雪地上那么响。二狗的牛队跟在后面，铃铛声叮叮当当的，在风里飘出去很远。

帐篷里的人听见了动静。有人从帐篷里探出头，看见那面旗——不是燕军的红旗，是赤勒部的苍狼旗。阿依尔从马背上解下来，挂在长矛上，让风把它吹开。狼在旗子上仰天长啸，灰白色的底子，边缘磨得起了毛。

帐篷里的人都出来了。一个老头走在最前面，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背驼得厉害，走一步喘一步。他眯着眼看那面旗，看了很久，又看骑在马上的阿依尔。他的嘴唇开始抖，腿也抖，踉踉跄跄地往前跑了几步，跪在地上。

“公主，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身后那些人跟着跪下来，老人、女人、孩子，稀稀拉拉的，不到三十个人。没有年轻人，没有壮年男人。都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抖。

阿依尔从马上翻下来，走到老头面前，蹲下来，扶住他的胳膊。“巴特尔大叔，起来。”

老头不肯起来，趴在地上，额头抵着草地。“公主，老酋长他——”

“我知道。”阿依尔的声音哽了一下，“起来说话。”

她把老头扶起来。老头的脸上全是泪，混着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他抓着阿依尔的手，抓得很紧，手指像干枯的树枝。“公主，你走了之后，呼延烈的人来了。老酋长不交牧场，他们就杀了他。我们跑散了，往西跑，往北跑，往南跑。跑不动的就被抓走了。年轻人都被抓走了，就剩下我们这些老东西。”

阿依尔没说话，手被老头抓着，一动不动。

大狗骑在马上，没下来。他看了一眼那些帐篷，又看了一眼那些人——老人、女人、孩子，没有一个是能打仗的。他转回头看铁牛。铁牛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着，手攥着刀柄，攥得很紧。

阿依尔松开老头的手，转过身，走到大狗马前。仰起头看他，眼睛红了，但没哭。

“这是我带来的朋友。”她说，声音不大，但帐篷前的人都听见了。

老头眯着眼看大狗，又看后面的队伍——骑兵、步兵、牛队，黑压压的，一首排到天边。他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公主，这是——”

“燕军。”阿依尔说，“帮我打呼延烈的朋友。”

老头的腿又软了，又要跪。铁牛从马上跳下来，一把扶住他。“大爷，别跪了。我们大哥不吃这套。”

老头愣了一下，看了铁牛一眼，又看大狗。大狗从马上翻下来，走到老头面前，伸出手。“赵大狗。”

老头看着他的手，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阿依尔在旁边说：“他们的礼节，握手。”

老头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伸过去，跟大狗握了握。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茧子，抖得厉害。

“你帮我们公主打呼延烈？”老头的眼睛红了。

“打完了。”大狗说，“呼延烈死了。”

老头的嘴张得更大了，半天说不出话。后面那些人听见了，嗡嗡地议论起来。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又哭又笑。

二狗从牛队后面挤上来，手里牵着大黑。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有人在哭，有人在笑，场面乱哄哄的。他凑到铁牛旁边，压低声音：“他们咋了？”

“高兴的。”铁牛说，“呼延烈死了，他们高兴的。”

二狗点了点头，看了看那些人，又看了看自己的牛。大黑正低头啃草，啃得很香，对周围的事情一点都不关心。小牛犊在它旁边打盹，被吵醒了，抬头看了看，又闭上了眼睛。

“哥，”二狗凑到大狗旁边，“这儿的草真不错。牛爱吃。”

大狗看了他一眼。二狗又说：“俺能不能让牛在这儿吃两天？大黑赶了这么远的路，都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