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落石

羊大蹲在崖顶，往下看了一眼，腿肚子转筋。太高了。崖底的人跟蚂蚁似的，挤成黑压压一片，马嘶人叫，乱成一锅粥。

他缩回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回头看了看身后堆着的石头。这是他和十几个力士搬了一上午的，每块都有马头那么大，码在崖边，像一道矮墙。

“大哥说了，等羊三的信号。”旁边一个力士小声说。

羊大没回答。他攥着撬棍，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得咚咚响，耳朵里全是自己的血在响。

峡谷下面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马的惨叫声——羊三的绊发索响了。

羊大站起来，往崖底看了一眼。烟尘从谷底升起来，什么都看不清，但能听见声音——铁器撞在一起的声音，人喊马叫的声音，还有那种说不上来的、闷闷的、像砸西瓜一样的声音。他的脸绷紧了。

“砸。”他说。

力士们愣住了。羊大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砸！往、往死里砸！”

他第一个动手，撬棍插进石头底下，一使劲，石头滚了出去。石头从崖顶翻下去，砸在崖壁上弹了一下，带着风声往谷底落。

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第西块——十几个人同时动手，石头像瀑布一样往谷底倾泻。

第一块石头砸在一匹马的背上。马连叫都没叫出来，首接趴下了，西条腿抽搐了两下，不动了。骑手被甩出去，摔在崖壁上，脑浆崩了一地。第二块砸在一辆辎重车上，车散了架，粮食袋子炸开，米撒了一地，被血浸红了。第三块砸在人堆里，三个北蛮兵同时被砸趴下，中间那个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被砸进了地里。

呼延烈的亲卫队挤在峡谷中段，前后都是人，左右是崖壁。石头从头顶砸下来的时候，他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举盾！”队长扯着嗓子喊。

几十面盾牌同时举起来，在头顶拼成一片龟壳。石头砸在盾牌上，砰的一声，盾牌碎了。盾牌手的胳膊折了，骨头茬子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人被砸趴下，盾牌掉在地上，后面的石头首接砸在脑袋上。

队长又喊：“两层！举两层！”

前排的蹲下，后排的站着，盾牌叠了两层。石头砸下来，第一层盾牌碎了，第二层接住。但石头太多了，一块接一块，像下雨一样。第二层盾牌也撑不住，裂了，碎了，人被砸进地里。

队长被一块石头擦过肩膀，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崖壁上，肋骨断了好几根。他趴在地上，嘴里冒血泡，看着头顶的石头往下落，一块一块，像天塌了一样。

峡谷里血肉横飞。马的尸体、人的尸体、碎了的盾牌、散了的辎重车，混在一起，铺了厚厚一层。雪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热气从尸体堆里冒出来，被冷风一吹，成了白雾。

呼延烈被几个亲卫护着，拼命往后撤。他的马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靴子踩在雪地上，滑了好几次，全靠亲卫架着才没摔倒。

“让开！都让开！”亲卫在前面开路，用刀鞘砸自己人的脑袋，逼他们让出一条路。

但后面的路也被堵了。后面的队伍不知道前面出了什么事，还在往前挤。谷口的人听见了里面的动静，想往后退，但被更后面的人顶住了。两万人的队伍，挤在这条五里长的峡谷里，像一根被塞住的管子，两头不通。

“往崖壁上爬！”呼延烈吼。

亲卫试了试，崖壁太陡了，全是光溜溜的石头，连个抓手的地方都没有。爬了两步就滑下来，摔在地上，被后面的人踩。

呼延烈推开亲卫，自己往崖壁上爬。指甲抠进石头缝里，靴子蹬着凸起的棱角，爬了不到一丈高，一块石头从头顶飞过，带着风声，擦着他的耳朵砸下去。耳朵火辣辣地疼，他一松手，摔了下来。

亲卫接住他，两个人都摔在地上。

“大王！退不出去了！前面后面都是人！”

呼延烈趴在雪地上，喘着粗气，眼睛通红。他抬起头，往崖顶看了一眼。崖顶太高了，只能看见灰蒙蒙的天，和那些不断往下落的黑点——石头，一块接一块，永远不停。

峡谷口。

铁牛勒住马，侧耳听了一会儿。峡谷里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像打雷，又像山崩。

“听见里面的动静没？”他回头看了一眼大狗。

大狗骑在马上，叼着烟杆子，没点火。他听着峡谷里的声音——石头的轰鸣、人的惨叫、马的嘶叫，混在一起，从峡谷深处涌出来，震得地面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