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火攻

羊三蹲在崖壁半腰的平台上，往下看。落石砸完了，峡谷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很奇怪，不是真的没声音，是惨叫声突然停了，只剩下风从谷口灌进来的呜呜声，和雪落在尸体上的沙沙声。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腿蹲麻了，针扎一样疼，但他没管。

“油坛。”他说。

羊西从后面爬过来，手里拎着一个陶罐，罐口用布塞着，里面全是羊油和松脂，稠得跟浆糊似的。羊三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对准峡谷最挤的那段，松手。

陶罐落下去，砸在尸体堆上，碎了。油溅出来，溅在碎木头上、破盾牌上、还没死透的人身上。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崖壁上的力士们一个接一个往下扔，油坛像下雨一样往下落。峡谷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松脂味，混着血腥气和烟火气，闻着让人想吐。

羊西扔了两个，手抖得厉害，第三个差点脱手。羊三一把抓住罐底，稳住，帮他推下去。

“别、别慌。”羊三说，“慢慢扔，扔准点。”

羊西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油坛扔了一百多个，峡谷底下的尸体堆上全是油，有些低洼的地方甚至积了一层，黑亮黑亮的，倒映着崖顶灰蒙蒙的天。羊三退后两步，仰头往对面的崖壁上看。

对面崖壁上，羽化蹲在一块突出来的石头后面，弓己经拉满了。箭头绑着浸了油的布条，在风里微微晃动。

羊三冲他喊了一声：“羽、羽化！”

羽化探出头。

羊三指了指峡谷下面，做了个点火的手势。羽化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两下。火星子在风里闪了闪，亮了。他把火折子凑近箭头，布条“轰”地一下烧起来，火苗在风里跳。

羽化站起来，拉弓，瞄准。

火箭从崖壁上飞出去，划出一道弧线，带着尾巴上的黑烟，落在峡谷最深处。

“轰——”

火蹿起来的声音，不是一声，是连成一片的轰鸣。油遇火即燃，顺着尸体堆上的油迹蔓延，眨眼工夫，整条峡谷都着了。火焰从尸体堆里蹿出来，舔着崖壁，烧着辎重车的残骸，点燃了还没死透的人的衣服、头发、眉毛。

峡谷里变成了一条火龙。

呼延烈被亲卫护着，正往谷口跑。身后一声巨响，热浪扑过来，把他推了个踉跄。他回头一看——半条峡谷都在烧。火舌从地面蹿起来，比人还高，舔着崖壁上的枯草，把石头都烧红了。

“快跑！”亲卫拽着他往谷口冲。

但谷口还远，火更快。火焰顺着油迹追过来，烧着了落在最后面的伤兵。那人浑身是火，从马上摔下来，在地上打滚。滚了两圈就不动了，衣服烧化了，皮肉烧得滋滋响，散发出一股焦臭味。

前面的骑兵听见后面的惨叫声，回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他们拼命抽马，想往前跑，但前面的路被堵死了——尸体、碎石、散架的辎重车，堆了一地。马跨不过去，急得原地打转，把骑手甩下来。

骑手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的马踩住。马也慌，蹄子乱蹬，踩在人的胸口上、脑袋上、肚子上。惨叫声闷在喉咙里，半声就断了。

有人往崖壁上爬。石头上全是冰，爬两步滑下来，摔在火堆里。再爬，再摔。第三次的时候，手抓不住，整个人仰面栽进火里，头发烧起来，像一根人形火把。他在火里站起来，跑了两步，倒了。

有人跪在地上，对着火磕头，嘴里叽里咕噜地喊，不知道是在求谁。火没理他，烧过来，把他吞了。

呼延烈被亲卫架着，踩着尸体往前跑。靴底沾了油，滑了好几跤，全靠亲卫拽着才没摔倒。他的耳朵被火箭擦过的那道伤口又裂了，血流下来，糊住了半边脸，黏糊糊的，跟脸上的汗混在一起。

“大王！这边！”亲卫拽着他往崖壁根跑。

崖壁根下有道窄缝，没火，但烟灌进来了，浓得化不开。呼延烈趴在雪地上，用雪捂住口鼻，喘得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抬起头，往崖顶上看。烟太浓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上面有人。那些人在看着他，像看笼子里的野兽。

“大狗——！”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劈了，“你除了挖坑放火还会什么！”

声音在峡谷里弹了好几个来回，传出去很远。

崖壁上，羊三蹲在平台上，听见了这句话。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还、还会射箭。”他自言自语，然后扭头朝对面崖壁喊，“羽、羽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