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周桐的目光落在那张白纸上,纸张微微泛着米黄色,纹理细腻,是上好的宣纸。
他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想从上面看出个字来。
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像一台老旧的磨盘,吱吱呀呀地转着,可磨出来的只有面粉渣子,没有真东西。
死脑子,快想啊。
季康子,问于夫子,德者水也,器者堤也……后面那几句是什么来着的?
水无堤则漫,堤无水则竭,这能猜到大概意思。
可后面那两句,固者何恃?竭者何依?是在问什么?堤坚固靠什么支撑?水枯竭又靠什么维系?那答案是什么?经书里有没有原话?哪家注疏解释过?
他搜遍了脑子里所有的古文库存——四书五经的片段,诸子百家的名句,甚至那些边角料里读到的注疏——没有。完全没有。
这题目是方砚秋自己编的,还是出自某部他根本没读过的典籍?他无从得知。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词。水、岸、堤、固、竭。
他能说出大意,可怎么把这些大白话变成“吾以为……盖夫……然则……”那种听起来就很有文化的句式,他是真不会。
而且,他能想到的,别人肯定也想到了。
人家读过的书比他多,引用的经籍比他广,排的典故比他密,他写出来也只是一篇中规中矩的作业,放在这一堆文章里,怕是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那还写个什么劲儿?
他放下笔,往后靠了靠,目光开始漫无目的地扫。
旁边坐着的年轻人比他小几岁,面容清秀,此刻正奋笔如神。
那笔尖在纸上走得又快又稳,几乎没有停顿,一行接一行地往下铺。偶尔停一停,略作思索,然后又续上了。
周桐偏过头,眯着眼,光明正大地看了过去。
那人的文章他已经看了大半篇。
引了一句什么经书,又引了一句什么注疏,中间夹着自己的见解,文辞工整,逻辑严密,一看就是练了多年的底子。
周桐默默地把那几句有用的记在脑子里,然后收回了目光。
偷看考场答卷这种事,他在前世九年义务教育里练过无数次,早已炉火纯青。
可这东西有现成的答案也抄不来,因为人家的思路和他是两套系统。
他能看懂每一句话,可让他自己从头写一遍,照样写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又把笔拿起来,在纸上画了两个圈,又把圈涂掉了。
正心烦着,上方传来一个声音。
“周大人。”
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沉稳,像是从书卷里抽出来的一根线,平平地递了过来。
周桐抬起头。
方砚秋正看着他。老人家坐在高案后面,手里还拿着那卷书,目光越过书页上沿,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老朽看周大人许久没有动笔,却一直在看老夫弟子的答卷。”
他的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不知是何缘故?”
明经堂里,那些正在埋头写字的、正在托腮思考的、正在蘸墨的、正在吹干墨迹的,纷纷抬起了头。
所有的目光像无数根细细的针,齐刷刷地扎了过来。
周桐旁边那位年轻人也停下了笔,侧过脸瞥了一眼他的桌面,看见那张只写了“水”“岸”两个字的白纸,微微愣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又继续写了。
周桐迎着那些目光,心里先骂了一句。
老东西,你是真不给我台阶下啊。
可他面上还是笑了笑,拱了拱手:“老先生说的是。下官方才确实走神了,在想着旁的事。”
方砚秋“哦”了一声,放下书卷,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旧平淡:“想来周大人对此次论经的题目,是有什么高见?不妨说出来,老朽与诸位夫子一同听听。”
周桐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晚辈哪敢在老先生面前妄论高见。”
方砚秋的目光沉了沉:“既无高见,周大人为何迟迟不动笔?若是对这题目无意,大可离去。墨居的论经诗会,自来不勉强的。”
那话说得不重,可字字都带着分量。
旁边几个夫子的目光也投了过来,有的微微皱眉,有的面无表情,有的轻轻摇头。
周桐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在心里又骂了一遍,然后深吸一口气。
老东西,你给我上眼药是吧?
好。你这座庙大,我惹不起,可我也不能就这么夹着尾巴走了。
名声是我一笔一划攒起来的,不能在这儿塌了。
他放下笔,站起来,双手交叠在身前,朝方砚秋深深一揖。
“老先生,晚辈有一事想请教。”
方砚秋看了他一眼:“讲。”
周桐直起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晚辈出身乡野,入长阳时日尚短。今日来墨居,所见所闻皆与晚辈以往所知大不相同。
晚辈斗胆想问——今日这墨居之景象,可是平日里一贯的模样?”
这话一说出口,堂下微微起了些骚动。
旁边几个学子交换了一下眼色,韩墨原本正低头写着什么,此刻也停下了笔,抬起头来看了周桐一眼。
沈陵的折扇不摇了,眉头微微皱起。白文清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周桐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方砚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墨居立学三十余载,一贯如此。”
他的声音沉厚,像是在陈述一件不容置疑的事实,“老朽与诸夫子在此,以经书为基,以义理为纲,与学子论天下事,究古今之变,通经致用。每日晨起诵读,午间讲论,晚间自修。寒暑不辍,年复一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桐身上:“墨居之所教,便是如此。”
周桐听完,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说得好。你这么说,我那十六个字才能端出来。
他面上不动声色,又拱了拱手:“那晚辈再请教——诸夫子所教所授,可有定法?”
方砚秋旁边的另一位夫子接过了话。那夫子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清瘦,戴着一顶黑色纱帽,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先授其书,再解其义,后引其思。循循善诱,以达其理。此乃师之常道。”
他顿了顿,又道:“周大人,今日是论经之会,不如先以题目作答。待答完论完,再论旁事也不迟。”
周桐点了点头,朝那位夫子拱了拱手:“夫子说的是。晚辈唐突了。”
他又转向方砚秋,语气放得更加恭谨了几分:“晚辈出身乡野,见识短浅,与墨居诸君的气象相比,终究是小地方来的人,一时见了这等景致,心中多有感触,这才忍不住多问了几句。还望老先生见谅。”
方砚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旁的,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周桐坐了回去。
那些目光也渐渐收了回去,堂下又重新响起了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重新拿起笔。
既然正经答题我答不过你们,那我就换个路子走。
他提起笔,蘸了蘸墨,在第一张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何为读书?”
写完这四个字,他放下笔,换了一张新纸,又写:
“何为师?”
写完这两张,他另取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了他对那道论题的回应。
只写了三句话,中规中矩,不偏不倚。大意是“水与堤相济,德与器相依,彼此缺一不可”,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但也不是胡诌。
写完之后,他又拿过另一张新纸,略作思索,笔尖落下——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横渠四句。
写完这四句,他停了停,又取了一张纸,提笔写下了“师说”二字,然后落笔续写: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
这是韩愈《师说》的开头。
他默写到“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那一句,便停了笔。后面的内容不需要再写,点到即止,足够了。
写完之后,他把这几张纸依次铺开,等墨迹干透。
旁边的学子们依旧在奋笔疾书,没人注意到他在做什么。
周桐也不急,伸手轻轻碰了碰纸面,确认墨干了,然后将那三张回应论题的纸——被他写得中规中矩的那一张放在最上面——叠好。
另外两张,他另叠了一摞。
他站起来,朝高案的方向拱了拱手。
“方老先生。”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堂里足够清楚。
方砚秋抬起头,看着他。
周桐拱手:“晚辈方才写完了。另外,晚辈想起还有事要办,今日恐怕要先失陪了。”
他说得很客气,语气恭敬,姿态也做得足。
可“失陪”这两个字一出口,堂下细微的骚动又起来了。
韩墨放下了笔,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旁边的几个弟子相互看了一眼,有人微微皱眉,有人轻轻摇头。
坐在宾客席上的一个中年文士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没有接话。
方砚秋看着他,目光里看不出喜怒:“周大人不是来参加论经的么?这才半个时辰,你便要走?”
周桐笑了笑:“在下已作答完毕,不敢占用诸位更多时辰。”
他把那叠纸指了指:“答案在此。至于好与不好,诸位评阅便是。”
方砚秋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既然已作答,便无不可。”
旁边那位先前迎接周桐的孙姓弟子已经快步走了过来,微微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桐没有立刻跟着走。
他将那两张叠好的纸握在手里,转身朝沈陵的方向走去。
明经堂里重新响起了沙沙的笔声,但那些声音明显比方才稀疏了些。
一些人的目光还若有若无地跟在他的背上,像黏在袍角上的蛛丝,扯不断也甩不掉。
他路过白文清身旁的时候,余光感觉到一道视线。
白文清坐在宾客席靠前的位置,手里没有端茶,也没有拿书。他微微侧着身,目光平缓地扫过周桐的手,又扫过他的脸。
那一眼不深不浅,说不上是打量,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留意。
像是走在路上看见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不会刻意追着看,但余光总会捕捉到那个动静。
周桐没有转头,继续往前走。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背上停了一瞬,然后又收了回去。
沈陵坐在右边第一排的第三个位置,面前的案角上还放着那卷被翻到一半的册子,毛笔搁在砚台上,墨迹已经干了。
他看见周桐走过来,手里的折扇不摇了,眉头微微皱起,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的意思。
他没有开口,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那姿态像是在说——你干什么?
周桐走到他旁边,弯腰,将那两张叠好的纸放在案角上,压在那卷册子旁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陵能听清:“殿下,这两张纸上,是下官对今日墨居之行的作答。等论经结束后,烦请殿下代下官向方老先生和诸位夫子请教两个问题。”
沈陵微微侧过头,目光从纸上移到他脸上,声音也压低了:“什么问题?”
周桐道:“就是我论经答案下面两张纸的问题。”
沈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怀瑾,你这是在做什么?”
周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意味,像是有话想说又咽回去了:“殿下,您先别问。等他们答完这两个问题,您再把我这两张纸拿出来。您看完他们的说法,再看下官的,就知道下官为何要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放低了些:“下官对这些地方,心里头还是有些……嗯,抗拒的。城墙那边赵将军还在盯着,下官过去搭把手。”
沈陵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把两张纸收进了袖中:“行。本宫替你留着。”
周桐直起身,朝他拱了拱手,然后转身跟着那位孙姓弟子往外走。
走出明经堂门槛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又落了过来,像一阵若有若无的潮水,在他背上打了个转,又退了下去。
他没有回头。
身后的明经堂里,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又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笔声重新响了起来。
周桐已经穿过月洞门,走在了来时的那条甬道上。
甬道两侧的修竹依旧在风里摇着,竹叶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着走着,步子渐渐轻快了起来。
“嘿嘿。”
他低声笑了出来,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之后的窃喜。
“我那些毒鸡汤不敢往外甩,这两样东西可不一样。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写都写出来了,他们要是敢说不好,那就是跟这四句话过不去。”
他一边说一边走,手指在袖子里下意识地搓了搓。
“至于那个‘师说’,我就抄了个开头。传到韩愈耳朵里,怕不是要爬起来骂我。可这儿没人知道韩愈是谁啊,嘿嘿,那就是我写的。”
他说着说着,脚步已经迈出了墨居的大门。
“你们在里头论你们的经、辩你们的理,反正论来论去也论不出个所以然。我这一塞,等你们回过味来,嘿嘿——管你们怎么看我那篇水啊堤啊的,反正那十六个字往那一搁,谁还敢说我写得不好?”
他仰起头,深吸了一口街面上的空气,觉得这风都比方才清爽了许多。
“走咯。找赵叔修城墙去。
他迈开步子,朝城墙的方向大步走去。
墨居那扇门在他身后渐渐远了,青砖灰墙,檐角平平地伸着,在日光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门里,一炷香还在燃着。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散在天井上方的空气里,和那些纸上的墨迹一样,悄悄飘着,等着一个结果。
以上是 周末在家吃火 创作的《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第 574 章 第571章 横渠。本章内容来自 史海041书库,请支持周末在家吃火原创。
本章共 4779 字 · 约 11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史海041书库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dmca@kmsjgm.com,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