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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辩经

4725 字 · 约 11 分钟 · 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

马车缓缓停稳。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咕噜”,然后彻底安静了。

车夫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来,不高不低:“殿下,周大人,到了。”

沈陵整了整衣领,又理了理袖口,然后掀开车帘,不紧不慢地迈步下了车。

周桐跟在他身后,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目光先往四周扫了一圈。

墨居的门面比他想象的低调。

没有朱漆大门,没有石狮子,没有鎏金牌匾。

门楣上只挂着一块暗色的木匾,刻着“墨居”二字,字迹端方古朴,像是有人用钝刀一笔一笔划出来的,笔画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道。

门口站着几个年轻学子,穿着青灰色的儒衫,腰束布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们一看见马车,眼睛便亮了。

其中一个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欣喜:“殿下来了!”

沈陵笑着摆了摆手:“不必多礼。本宫来迟了?”

“不迟不迟,方老先生刚入座不久。”

那学子直起身,目光往沈陵身后瞟了一眼,落在周桐身上,微微一顿。

他没见过周桐,可那身石青色的官袍和沈陵并肩而立的姿态,让他心里有了猜测。他犹豫了一瞬,还是问出了口:“殿下,这位……莫非是周大人?”

沈陵侧过身,伸手在周桐肩头轻轻一拍,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亲近:“正是。这便是本宫常与你们提起的周桐周怀瑾。”

他顿了顿,又朝那几个学子笑了笑,声音放得随和了些:“你们不是一直念叨着想见见本宫口中那位‘不一样’的人么?今日人就在这儿了。本宫还要先进去见方老先生,你们正好与他多多聊聊,增长增长见识。”

说罢,他又拍了拍周桐的肩膀,然后转过身,迈步跨进了墨居的门槛。

脚步轻快,头也不回。

周桐站在原地,看着沈陵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不厚道啊。

小胖子殿下,你这是完完全全地把我丢在这儿了?

方才在马车上还一口一个“本宫以自己作保”,如今到了地方,你脚底抹油比谁都快,把我在门口一扔,让我独自面对这一群——他目光扫了一圈,已经有四五个学子围了过来,不远处的廊下还有几个正往这边张望。

他收回目光,在心里骂了一句。

但面上他依旧挂着笑,拱手作揖,姿态从容:“在下周桐,见过诸位。”

那几个学子见他行礼,连忙还礼,七手八脚的,有的躬身,有的拱手,有的双手叠在胸前。

“周大人客气了!”

“晚生久仰大人之名!”

“大人那首《石灰吟》,晚生读后振聋发聩……”

周桐听着这些恭维,脸上带着得体的谦逊,心里却在数人。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后面还有两个正在往这边走。他默默估算了一下,至少得应付七八个人。

为首的那个学子个子不高,面容清瘦,戴着一顶青布方巾,说话时目光直直地看着周桐,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热切:“周大人,晚生有个不情之请——您那首‘天生我材必有用’,晚生每读一次都觉得心中豁然。可晚生一直想不明白,这‘材’究竟指的是什么?是才学?是天赋?还是旁的什么?”

周桐听着这个问题,心里先是一松,紧接着又是一紧。

松的是,这个问题他前世在知乎上看过八百遍的讨论,随便扯两句也能糊弄过去。

紧的是,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头,后面的问题只会越来越刁钻。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时声音不紧不慢:“材者,天生之物也。鸟有翅膀能飞,鱼有鳍尾能游,那便是它们的‘材’。人有四肢百骸、七情六欲,那便是人的‘材’。未必都要是经天纬地之才才叫‘材’——能写好一篇文章是材,能做好一顿饭也是材,能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那也是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天生我材必有用,这话说的不是‘你一定能做成什么大事’,而是‘你总归是有用的’。”

那学子听完,愣了一下,然后深深一揖:“晚生受教了。”

旁边另一个学子连忙接上:“周大人,那您那首‘要留清白在人间’——晚生读到时总觉得,这‘清白’二字,似乎不只是说品节?”

周桐心里叹了口气,但面上依旧从容:“自然不单是品节。清白者,心无挂碍,行无愧怍。做事之前先想清楚自己为何而做,做完之后能拍着胸口说一句‘我对得起自己’,那便是清白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吐槽——这解释我自己都觉得虚,可你们听得还挺认真。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

有人问诗,有人问义,有人旁敲侧击地问他有没有新作,有人拐着弯地问他师承何处。

周桐一一应对着,脸上的笑一直没有塌下来。可他的脚已经在原地站了快两刻钟,腰也有些发酸了。

终于,最后一个学子问完了,躬身退开。

周桐松了口气,朝众人拱了拱手:“诸位,在下还需入内拜会方老先生,先失陪了。”

那些学子连忙让开一条路,纷纷拱手作别。

周桐迈步跨进墨居的门槛,只觉得后背的衣裳微微有些潮了。

进来之后,是一条青砖甬道。

甬道两侧种着几丛修竹,竹叶在风里轻轻摇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竹丛后面是一排矮屋,门窗开着,能看见里面摆着书案和蒲团,案上摞着书卷,墙上挂着字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竹叶的清气,以及老木头被岁月浸透之后泛出的那种温润的气味。

几个学子从廊下走过,步伐不快,手里都捧着书卷,偶尔停下来低声交谈一两句,语气平和,不见喧哗。

周桐一边走一边看,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他前世也去过一些古书院,可那些地方大多已经成了景点,游人如织,到处是拍照的、打卡的、举着自拍杆笑的。而眼前这座墨居,是活的——那些学子不是在表演读书,是真的在读书。

他们的眼神、姿态、交谈的语气,都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东西。

华夏传承的那些礼义,那些温良恭俭让,在这儿是真的能看得见的。

可紧接着,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刚到桃城的时候,他做过统计。

整个桃城,上到官府下到百姓,识字的,只有他和欧阳羽两个人。

他面前这些学子,人人能读会写,出口成章,谈吐文雅。

他们讨论的是“君子之道”“经义之辨”,可整个桃城的百姓,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这些所谓的“寒门子弟”,和真正的寒门,中间隔着的何止是一道门?

他们身边有书童伺候,有仆人打点,有笔墨纸砚供着。

即便是“最崇尚文采”的墨居,外院的学子穿青灰儒衫,里院的穿月白长袍,再往里走,方才他瞥见几个穿锦缎的,腰间挂着玉坠——那还能叫“不问出身”?

说到底,识文断字这件事,从来都是需要家底的。

他正想着,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年轻人从甬道另一头快步走来。那人面容清秀,步履轻快,远远看见周桐,眼睛一亮,加快了步子。

“周大人!可算找着您了!”

他走到周桐面前,微微喘着气,拱手行礼,“晚生姓孙,是方老先生门下弟子。老师已在‘明经堂’等候多时,特意让晚生来迎您。”

周桐笑着拱手:“有劳了。在下方才在门口与几位学子聊了聊,耽搁了些时辰,还望见谅。”

那孙姓学子连忙摆手:“大人言重了。老师说了,今日您是贵客,不着急。”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周桐穿过甬道,绕过一片小荷池,进了内院。

内院的建筑比外院更齐整些,廊柱粗大,檐角平直,门窗都是上好木料,漆着暗红色的漆,在日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廊下几个学子正低声交谈,看见周桐经过,纷纷停下话头,目光投过来,有的微微点头,有的若有所思,有的面无表情。

周桐注意到,他们的衣裳和外面那些学子的确有区别。外面的穿青灰布衫,这些穿的是浅青色或月白色的袍子,质料明显好了不止一等,有的腰间还系着玉带,角上垂着丝绦。

不问身份高低贵贱。

可这里头,分的比外头还细。

他又走了几步,目光扫过廊下那些人的面容。他们有的年纪已经不小了,三四十岁的样子,面容沉静,目光沉稳,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学子,更像是已经考取了功名、回来深造或讲学的。

周桐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些人归了类——外面的那些,大概是刚入学的;这里面穿浅青的,大概是读了几年有些根基的;穿月白锦缎的,多半是家世好的或者学问已经到了一定火候的;而那些年纪大的,应当就是已经有些名望、回来继续求学的。

说是“唯才是举”,可那些没家底的人,连外面的门槛都跨不进来。

说到底,所谓的“不问出身”,不过是给有出身的人换了个说法罢了。

他跟着那学子穿过内院的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明经堂。

堂前是一片宽敞的青砖地,两侧各摆着一排矮案,案后坐着人。

最前面是一张高案,案后坐着几位夫子,方砚秋坐在正中间,身侧左右各坐着两位老者,皆面容清癯,气度沉稳。

高案下方,左右两排矮案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左边那一排,是墨居的学子,穿着统一的月白色长袍,面前摆着笔墨,端端正正地坐着。

右边那一排,坐的是来访的宾客。

周桐目光扫过去,先看见了沈陵。他坐在右边第一排的第三个位置,手里端着茶盏,姿态松弛,嘴角含着笑,正朝周桐微微颔首。

沈陵旁边坐着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常服的中年人,面容圆润,颔下留着短须,看着斯文,但眼神有些锐利。

再往后几排,周桐看见了白文清。

他坐在中间的位置,穿着一件竹青色的长衫,手里没有拿书,只端着一盏茶,姿态从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周桐的目光与他对上,白文清微微点了点头,那笑容温和得体,像是老友重逢。

周桐也点了点头,回了一个笑。

还好啊,也终于是有个能帮自己的熟人了。

他没有多看,跟着那学子走到右边那一排最末尾的矮案前。

那学子躬身道:“周大人,您的位置在此。”

周桐拱手道谢,在蒲团上坐了下来。

他坐下之后,目光下意识地往前扫了一圈——所有的位置都满了。

他的确是最后一个到的。

方砚秋坐在高案后面,目光低垂,正看着面前的一卷书,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划着,像是没有注意到周桐的到来。

可周桐总觉得,他看没看见,心里是清楚的。

他刚坐定,旁边一位年轻的学子便轻轻将一摞白纸和一砚墨、一支笔推到他面前,动作轻巧无声,显然是提前准备好了的。

周桐看了一眼那纸,又看了一眼四周。

所有人面前都摆着笔墨纸砚。

左边的学子们个个正襟危坐,右边的宾客们也都端起了笔。

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高案上,方砚秋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整个明经堂瞬间安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像是被压低了。

方砚秋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今日辩经,题目在此。”

他身边的夫子展开一卷纸,朗声念出——

“季康子问于夫子曰:‘德者,水也;器者,堤也。水无堤则漫,堤无水则竭。然堤有固时,水有竭日,固者何恃?竭者何依?’”

念完之后,夫子放下纸卷,又道:“诸位以经义为据,以己见为论,作文章一篇,述明此理。时辰,一个时辰。纸墨自取,计时以香为度。”

他说完,旁边一个小童便点燃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

堂下众人纷纷低头,提笔蘸墨,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整个明经堂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周桐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那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是空白的。

一片空白。

季康子问于夫子?哪个夫子?哪部经书?他听都没听过!水啊堤啊的,什么玩意儿?德者水也器者堤也?这还能这么比的?水没有堤就漫了,堤没有水就干了,然后呢?固者何恃竭者何依?

这说的是什么?德和器怎么扯上堤和水了?是比喻?还是真有这么一段?哪本经书里写了?哪家注疏解释了?

他在脑子里飞速地搜刮了一遍前世读过的所有古文——四书五经,诸子百家,甚至那些边角料的注疏——没有。

完全没有。这题目根本就是凭空冒出来的,不在他记忆中的任何角落里。

他握着笔,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洇出一个墨点。

完了。

彻底完了。

他低着头,盯着那张白纸,只觉得那纸越来越白,白得刺眼,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他的无知照得一清二楚。

旁边的人写得飞快,沙沙沙的笔声像雨打在芭蕉叶上,连绵不绝。

他听见左边那个学子翻了一页纸,又听见右边那个宾客轻轻吹了吹墨迹。

只有他,一个字都没写。

他偏过头,偷偷看了一眼隔壁——那人的纸上已经写了大半页,字迹工整,行文流畅,引经据典,一二三四列得条理分明。

他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白纸。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奶奶的。我上哪儿知道去啊。

以上是 周末在家吃火 创作的《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第 573 章 第570章 辩经。本章内容来自 史海041书库,请支持周末在家吃火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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