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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9章 墨居

7469 字 · 约 18 分钟 · 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

早饭刚撤下,碗碟还没收净,门外就传来了声音。

“请问——周大人在吗?”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恭敬,又带着几分熟稔。

周桐正端着茶盏漱口,听见这声音,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耳熟。

说不上是谁,但他听过几次,就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名字。

对面桌子的朱军已经撂下筷子,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去开门。

门闩抽开,木门吱呀一声响,朱军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连忙退后两步,躬身行礼。

片刻后,他快步折返回来,声音压得低了些:

“三殿下来了。”

周桐连忙放下茶盏,起身往外迎。

院子门口,沈陵已经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绦,头上戴着一顶白玉冠,整个人看着比往日利落了许多。

可他的步子依旧带着几分急切,跨进门槛的时候袍角带起一阵风。

“怀瑾!”

他还没走到正堂门口就喊上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催促的意味,

“快,跟本宫去一趟墨居。”

周桐已经迎了出来,闻言连忙拱手:

“殿下,现在便可。”

沈陵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那件家常的靛蓝色棉袍上停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你得换身衣裳。”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墨居那地方,来来往往的都是读书人。你穿这一身去,虽说也不算失礼,可总归——”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得体的说法。

周桐身后传来徐巧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殿下说得是,夫君,得换一件。”

周桐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来,朝沈陵拱了拱手:“殿下稍候,下官去去就来。”

沈陵摆了摆手:“快去快去,本宫在这儿等。”

欧阳羽已经被老王推到了廊下,他朝沈陵微微颔首:“殿下,请进来喝杯茶,坐着等。”

沈陵应了一声,跟着欧阳羽进了正堂。

周桐快步往后院走,徐巧跟在他身侧,步子不紧不慢。

两个人穿过抄手游廊,拐过那棵老梅树,往卧房的方向走去。

路上,周桐伸手搭在了徐巧的肩膀上,微微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

“巧儿,那个……墨居是什么来着的?”

徐巧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周桐,眼睛里带着几分意外:

“你不知道?”

周桐的手微微用了些力,揽着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下官是觉得有些耳熟,好像听谁说过,可这一时半会儿的……是真想不起来了。”

徐巧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在他腰侧的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你呀。”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几分好笑,

“墨居是长阳城最负盛名的学府,创办的正是方砚秋方老先生,还有一众夫子。里头只论文采,不看出身。不论你是寒门子弟,还是勋贵之后,只要有真才实学,就能进。”

她顿了顿,又道:“方老先生是看文章不看人的主儿,那些年被他赶出去的世家子弟,没有几十也有上百。”

周桐“啧啧”了两声,点了点头。

徐巧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方老先生也是我当年的授业恩师。”

周桐“咦”了一声,然后点了点头:“我记得你说过。我就说怎么这么耳熟。”

徐巧低下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开口:“夫君,到时候你去了……能不能替我给先生带声好?”

她的声音比方才小了些,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犹豫,“我……有些不敢回去。”

周桐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他明白。

徐家被抄家发配,虽说徐巧经过他的申辩已经洗清了罪名,可那些闲言碎语,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那些在背后窃窃私语的议论——对于古人来说,名声这东西,比命还重。

她不是不想回去看恩师,是不敢面对那些人的眼光。

周桐想了想,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分量。

“巧儿,对面应该不会领情的。毕竟你现在——”

徐巧听了这话,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周桐,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眼睛里带着几分故意做出来的委屈:“是呀,我这身份啊,可不配做人家夫君的妻子。”

她说着,作势要甩开周桐的手。

周桐一把把她搂住了,搂得结结实实的。

“胡说什么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气恼,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哄人的软,“谁说不配的?我说配就配。”

他低下头,凑近了些,看着她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今日,夫人就跟我一同过去。咱俩一道去,我看谁敢说半个不字。”

徐巧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她低下头,声音又小了些:“今日……我能先不去吗?”

她的手指绞着衣角,“我……有些……”

周桐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疼惜,还有几分大包大揽的笃定。

“看看,看看。这还不是你心里头搁着事嘛。”

他伸手,替她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你放心好了。等我先把外面那些事料理干净,把名声再打响亮些,到时候啊——我就逢人便说,我周怀瑾能有今日,全是夫人调教得好。他们想避着你?我偏不让他们避。”

徐巧的脸微微有些红了。

她低下头,嘴角却弯了起来,声音轻轻软软的:“就你会说话。”

两个人进了卧房。

徐巧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头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衣裳。

她伸手,一件一件地翻,挑出一件石青色的,又挑出一件鸦青色的,再挑出一件竹月色的,摆在床上,一排四件,让周桐选。

“这件石青的沉稳些,那件竹月的清雅些,鸦青的……”

她正说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小桃探了个脑袋进来,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少爷!奴婢来帮您了!”

周桐扭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别别别,你不是嫌我臭吗?”

小桃把舌头吐了吐,笑嘻嘻的:“是臭呀。不仅臭,还很咸呢。”

这话一说出口,周桐和徐巧同时愣住了。

两个人转过头,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小桃。

周桐的嘴角抽了一下,伸手指着她:“你离我远点儿。你小子……你小子……我啥时候饿着你了?”

小桃冷哼一声,双手叉腰,理直气壮:“装什么清高!你不也吃了?”

周桐的脸皱成了一团:“我吃啥了?我靠,我宁愿你给我下毒啊!”

小桃不屈不饶,朝徐巧努了努下巴:“不信你问巧儿姐,巧儿姐也吃了。”

徐巧被这一提醒,先是一愣,然后摆了摆手:“你这说的不对,那个不算。”

小桃坚持道:“怎么不算?就是的!肯定没清干净!”

周桐赶紧伸手做了个“停”的手势:“别说了别说了!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小桃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就是水仙子啊。当时还给您入药了。”

周桐皱着眉头:“水仙子?这什么东西?”

徐巧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开口解释,声音一顿一顿的,像在挤牙膏:“就是从……那个地方……取出来的蛆……”

她比划了一下,往茅房的方向指了指。

“然后拿清水……反复冲洗……冲干净了……再泡在盐水里……泡一夜……第二日再冲洗……再烘干……然后放在锅里……用小火慢慢炒……炒到发黄……就能入药了。”

她说一句,顿一下。说一句,顿一下。

周桐的嘴巴越张越大。

他站在那儿,像一尊被雷劈过的木雕,一动不动。

然后他“咦”了一声,摆了摆手:“那没事啊!都吐干净了!”

小桃在旁边吐了吐舌头:“快换衣服吧,殿下还等着呢。”

周桐一拍手:“都怪你!耽误工夫!”

他随手抓起那件石青色的,往身上一披。徐巧连忙上前,帮他整理衣领、系腰带、捋平袖子上的褶皱。

她的动作又快又利落,三两下就收拾妥当了。

然后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件暗灰色的披风,薄薄的,不厚,领口镶着一圈兔毛,软软和和的。

“穿上这个。”她踮起脚尖,把披风搭在他肩上。

周桐低头看了看,有些不情愿:“不用吧?这显得我多格格不入啊。”

徐巧的手在他肩上按了按,声音轻轻软软的:“你先穿着,等到了地方下车再脱就是了。早晨风凉,你穿得单薄,路上要着了风,回来又要喊头疼。”

周桐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听夫人的。”

小桃在旁边已经开始翻柜子了,从里头摸出一个小布包,里头裹着一块烧得半红的炭,用棉布包了好几层,外头还套了一个竹编的小笼子,暖手用的。

她把那个暖手炉递过来:“少爷,拿着这个。车上冷。”

周桐看着那个暖手炉,又看了看小桃那张笑嘻嘻的脸,差点气得拿衣服抽她。

“你——你给我等着!等我回来再找你算账!”

小桃吐了吐舌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天天吐舌头,天天吐舌头,奴婢这样很萌吗?”

周桐愣了一下,然后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以为你很萌吗?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披风的下摆在门框上刮了一下,他扯了扯,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往前堂去了。

徐巧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弯的。

小桃凑过来,歪着脑袋:“巧儿姐,您笑什么呀?”

徐巧收回目光,伸手在小桃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不告诉你。”

小桃捂着额头,嘟着嘴跑开了。

周桐走到正堂门口的时候,沈陵正坐在客位上,端着茶盏和欧阳羽说话。

欧阳羽坐在轮椅上,手边放着一碟松子糖,面前摆着棋盘,黑白子各占了一角,显然两人方才已经下了一局。

沈陵脸上挂着笑,显然输赢并不影响他的心情。

他看见周桐进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点了点头:“嗯,这身不错。披风也好看——不过这天气穿这个,是不是太厚了些?”

周桐干笑了一声:“夫人怕下官着凉。”

沈陵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原来如此”的了然:“弟妹有心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那咱们走吧,车上说。”

周桐应了一声,转过身,朝欧阳羽拱了拱手:“师兄,下官去了。”

欧阳羽靠在轮椅上,膝上盖着薄毯,微微点了点头:“去吧。到了墨居,替我给苏毅先生问声好。”

周桐点头:“苏毅先生?可是那位——”

欧阳羽道:“嗯。他是我当年的好友。你见了他,就说我很好,让他不必挂念。”

周桐拱手:“知道了。下官一定带到。”

沈陵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催促了一声:“怀瑾,走了。”

周桐快步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门口停着一辆青幔马车,车夫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身褐色的短褐,精神得很。看见沈陵出来,连忙跳下车辕,掀开车帘。

沈陵先上了车,周桐跟在后面。

车帘放下来,将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沈陵靠在车壁上,舒舒服服地翘起二郎腿,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折扇,“哗”地抖开,摇了两下,又“哗”地合上了。

“怀瑾——”

他转过头,看着周桐,眼睛里有光,“今儿墨居有大热闹。”

周桐好奇:“什么热闹?”

沈陵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方老先生今儿要开‘辩经会’。本宫也是方才得到的消息——听说好些人都会去,你猜谁也在列?”

周桐摇了摇头。

沈陵笑眯眯地吐出两个字:“韩墨。”

周桐愣了一下。

沈陵又道:“还有你那老熟人白文清。听说他今日也要去。”

周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的声音单调而绵长。

周桐靠着车壁,手里还攥着那个暖手炉,指尖微微有些发暖。

他偏过头,看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心里在想——

墨居。

方砚秋。

韩墨。

白文清。

这趟去,怕是不止“看看热闹”那么简单。

马车里的空气有些闷。

沈陵坐在对面,手指一刻没闲着——折扇在他掌心里翻来覆去,“唰”地打开,又“啪”地合上,再打开,再合上。

那声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蛐蛐在叫。

周桐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那个暖手炉,炭火隔着棉布传过来温温的热度,贴着掌心倒也舒服。

可他的脑子没有暖起来,反而有些发紧。

他在想方才沈陵说的那两个字——辩经会。

论经。

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

诗会上他还可以用“今日不写”搪塞过去,可辩经会不同,那是实打实的学问较量。方砚秋坐镇,一众夫子围观,底下坐着的全是读书人。

他一个穿越来的,肚子里装的那些东西,论诗词还能勉强应付,真要是论经——四书五经他背得全吗?

礼记春秋他读过几篇?

那些夫子随便抛一个典故出来,他能接得住吗?

况且,到了人家的地盘,不可能像诗会那样蒙混过关。到时候高帽子一戴,众目睽睽之下,“周大人”三个字喊出口,他不说两句,下不来台。

最好的情况是自己刚好撞上了知道的内容,可万一没有呢?

周桐的手指在暖手炉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估摸着,到了墨居,那些人不会放过他。

他现在在长阳城的名声,不说是家喻户晓,至少也是读书人圈子里的一块金字招牌。那些自认有些才学的,肯定会凑上来——

“周大人,您对某书某篇有何高见?”

“周大人,您的诗里头暗合了某句典故,不知是出自哪一家的注?”

“周大人,学生斗胆,请教一二——”

他都能想象得出来。

那些人来找他,不叫挑战。

他们若是赢了,回去便可以与人说道:我,曾与周桐周大人论过经。哪个周大人?便是写“要留清白在人间”的那一位。便是写“千里共婵娟”的那一位。便是写“天生我材必有用”的那一位。我与他坐而论道,他尚且落于下风。

光是这个说头,就够他们吹上一整年的。

若是输了,也无妨。他们会拱手作揖,说一句“受教了”,然后退到一旁,脸上带着“虽败犹荣”的表情。反正输给周大人,不丢人。

稳赚不赔的买卖。

周桐在心里叹了口气。

尤其是诗会上那个韩墨。那小子看他的眼神,分明就是一把淬了火的刀,恨不得当场拉他出来比划比划。

至于白文清——周桐想了想,觉得他应该不会。

在秦国公府那几日,这位白先生对他还算客气

。虽说那是“自以为”的客气,可总归没有当面给他难堪。

他正胡思乱想着,对面传来一声轻轻咳嗽。

“咳。”

周桐回过神来,看向沈陵。

沈陵把折扇合上了,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关切,几分促狭:“怀瑾啊,方才在想什么?”

周桐干笑了一声:“下官在想,待会儿到了墨居,该如何应对。”

沈陵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那论经之事,可曾想好?”

周桐一听,眼睛亮了。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往前凑了凑:“殿下,您要不给下官透露一二?好让下官心里有个底,也好准备准备。”

沈陵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唰”地又把折扇打开了,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目光意味深长得很。

“哎呀——”

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故作高深的调子,“怀瑾啊,这题目呢,本宫委实不知。”

周桐不信。

这小胖子又估摸着憋着坏呢。

他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殿下当真不知?可下官看殿下神情,倒像是胸有成竹的模样。凭下官对殿下的了解——”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殿下若是不知,断不会如此泰然。”

沈陵拿扇子捂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眼神往车帘外面飘了飘,那姿态像个偷了糖吃的孩子,明明心里头乐着,偏要装作若无其事。

“是吗?”

他的声音从扇子后面传出来,带着几分闷闷的笑意,“可本宫确实是不知道呀。”

他放下扇子,看着周桐,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的意味:“本宫主要是——想瞧瞧怀瑾你到那边临场的即兴之态。诗会那日你藏了拙,本宫心里头一直记挂着。那样的你,才是最见真章的。”

周桐一只手扶住了额头。

“殿下——”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哀叹,“您也太看得起下官了。哪来那么多出口成章的事?哪来那么多脱口而出的道理?任何东西都是要经过推敲、反复揣摩,才能得出一个结果的。下官又不是什么文曲星下凡,哪能随随便便就——”

沈陵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怀瑾啊,你与他们不一样。”

周桐放下手,看着沈陵,表情有些复杂。

沈陵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本宫见过多少人?诗会上那些,不说全部,至少大半,都是背熟了的。他们肚子里有货,可那货是别人的,是书上的,是先贤的。你不一样——”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恰当的说法,“你的东西,是自己的。哪怕只有一句,也是你自己的。”

周桐听了这话,沉默了一瞬。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殿下啊殿下,您这话说得倒是好听,可我肚子里那些玩意儿,有一半也是“借”来的。您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他面上不动声色,拱了拱手:“殿下过誉了。下官惶恐。”

沈陵摆了摆手,折扇又“唰”地合上了:“不过怀瑾,本宫确实不知题目。”

他想了想,又说:“题目由方老先生亲自定,他老人家素来不喜旁人插手。本宫打听过,夫子们那边确实有些风声传出来,可谁知道方老先生会不会临时变卦?他那人,最擅长的就是放出假消息,等人上了钩,再换一个。”

周桐点了点头,心里默默记下了:“原来如此。”

沈陵又道:“再者,怀瑾,你也知道,这辩经会不同于作诗。诗可以凭一句灵感撑起整首,可经义是根基,是日积月累的功夫。本宫前日在墨居陪方老先生喝茶,他无意中提到了你——”

他看了周桐一眼,“诗会那日的事,他老人家还记着。”

周桐的眉头动了一下。

沈陵继续道:“他问本宫:那位周大人,为何当日没有写诗?本宫说,您忙着与本宫商议要事,这才分身乏术。方老先生听了,没有说话。”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可本宫瞧得出来,他老人家心里头,是有些说法的。”

周桐的心微微往下沉了沉。

沈陵又道:“所以本宫当时便说了——要不,您亲自办一场辩经会,也好瞧瞧这位周大人是不是真有真材实料。本宫以自己作保,周怀瑾此人,绝非浪得虚名之辈。”

他拍了拍周桐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本宫可是为了你好”的坦然。

“所以,怀瑾,这题目,本宫是真不知道。方老先生会不会临时换题,本宫也不清楚。不过——”

他折扇点了点周桐的胸口,“其他几位夫子,应当是知道一些的。他们与方老先生共事多年,多少能猜着些眉目。可本宫与他们不熟,也不好去打听。”

周桐听着,脸上带着“殿下说得有道理”的表情,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殿下思虑周全,下官受教了。”

他的语气真诚,姿态恭谨,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掏出来的。

可他的心里——

他的心里在骂。

我要是真有那些东西,我当然不怕。

我要是真能出口成章,我当然敢站着跟他们辩。可我没有啊!那些东西我上哪儿弄去?四书五经我还能背几篇?春秋礼记我翻了不到三页!我能说的那些玩意儿,都是大白话,都是什么“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之类的毒鸡汤,你让我怎么翻译成文言文去跟人家辩?

人家能把文言文翻译成白话,我上哪儿把白话翻译成文言文?我总不能直接说“元芳你怎么看”吧?

还有啊,小胖子殿下,你是真能给我整活儿啊。

你在旁边站着说话不腰疼,轻飘飘一句“本宫以自己作保”,就把我架上了架子。你倒是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我这边又要死多少脑细胞?

他面上依旧带着微笑,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姿态得体。

可他的脚趾在靴子里已经扣紧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单调的声响。

沈陵方才那番话说完,似乎也放松了许多,又靠在车壁上,手指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

周桐看着他那副悠闲的模样,心里又骂了一句。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这口气缓缓吐出来。

算了。

来都来了。

总不能临阵脱逃。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转过头,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马车已经进了东城的地界,街边的房屋渐渐变得整齐起来,路边偶尔能看见几个穿着儒衫的读书人,三三两两的,往同一个方向走去。

墨居,快到了。

以上是 周末在家吃火 创作的《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第 572 章 第569章 墨居。本章内容来自 史海041书库,请支持周末在家吃火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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