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卡脖子的滋味

蝉鸣声撕心裂肺地在树梢上炸响，吵得人心烦意乱。

但在李家扩建后的工厂车间里，这点蝉鸣根本不算什么。

巨大的风箱呼呼作响，那是工业巨兽粗重的呼吸。

十几口经过改造的反应釜——其实就是加厚的大铁锅外面裹了层层黄泥和砖块——正在日夜不停地运转。

高温蒸汽混合着那股独特的、带着咸鲜味儿的微酸气息，把整个车间熏得像个发酵过度的酱缸。

工人们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湿透的毛巾，嘿哟嘿哟地扛着成袋的面粉往投料口里倒。

他们的皮肤被熏得黑红，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还没落地就被高温蒸发了。

“三弟！三弟！”

二姐李婉的声音穿透了机器的轰鸣声。

她手里挥舞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像只轻盈的燕子穿过满地狼藉的原料袋。

虽然这里的味道并不好闻，甚至有些刺鼻，但在李婉看来，这就是金钱的味道。

她的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微醺的红晕，那是被巨大的数字刺激出来的兴奋。

“昨天的账出来了！”

李婉冲到正在检查压力阀的李策面前，不顾他满手的油污，兴奋地把账本怼到他眼前。

“咱们发了！真的发了！”

李婉的声音都在抖，像是刚跑完了一千米。

“光是昨天一天，除去给那些大酒楼的供货，光是零售这块，净利润就有一千五百块大洋！”

“一千五块啊！”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李策面前晃了晃。

“照这个速度，不出半年，咱们就能把半条街都买下来！”

然而。

李策的脸上并没有预想中的狂喜。

他接过账本，只是草草扫了一眼那个惊人的利润数字，然后就把目光投向了最后一页的库存清单。

那里，用红笔画着一个刺眼的圆圈。

“二姐，别光看进项。”

李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一根绷断了的琴弦。

他指着那个红圈，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原料库存呢？”

“面粉还够用半个月，但是盐酸……”

李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只够三天了。”

李婉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三天？”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那就买呀！咱们现在有的是钱，还怕买不到酸水？”

“买？”

李策把账本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抬起头，透过满是尘埃的玻璃窗，看向远处外滩的方向。

那是洋行林立的地方，是这个国家的吸血触手所在的地方。

“二姐，你以为我们赚的这些钱，洋人看不见吗？”

“在这个世道，猪养肥了，屠夫就要磨刀了。”

……

下午两点。

外滩，西门子洋行大楼。

这里是另外一个世界。

厚重的旋转门隔绝了外面的酷暑和喧嚣。

大厅里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头顶是旋转的吊扇，角落里甚至还放着几盆巨大的冰块降温。

空气中没有汗臭味，也没有酸腐味。

只有一股浓郁的现磨咖啡香，混合着高级雪茄的味道。

李策坐在经理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在工厂里沾染了些许酸味的长衫，虽然洗得很干净，但那种独特的化学试剂味道，是洗不掉的。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梳着中分头、穿着燕尾服的中年男人。

他是这家洋行的大买办，黄德发。

也就是之前那个被李策用德语怼过的施密特经理的……大夏国代理人。

“哎哟，李三少爷，稀客稀客。”

黄德发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皮笑肉不笑地打着招呼，屁股却连抬都没抬一下。

他甚至还夸张地用手帕掩了掩鼻子，仿佛李策身上有什么瘟疫。

“听说最近李少爷的天鲜素生意火得一塌糊涂啊？”

“日进斗金，连藤田会长都吃了瘪。”

“真是给我们大夏国人长脸。”

嘴上说着长脸，但他那双三角眼里，却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贪婪和算计。

“黄经理过奖了，混口饭吃。”

李策没有去喝面前那杯己经凉了的茶水。

他开门见山，首接掏出了一张订货单。

“我这次来，是要续订盐酸。”

“还是老规矩，纯度30%的工业酸，我要五十吨。”

“还有纯碱，我也要十吨。”

李策把订货单推了过去，语气平静。

“现金结算，现在就可以付定金。”

黄德发瞥了一眼那张单子，并没有伸手去接。

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咖啡，发出一声享受的叹息。

“啧啧啧，五十吨啊……”

黄德发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用一种看猎物的眼神看着李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