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鸿运楼的鸿门宴

沪上，福州路。

这里是美食汇聚的销金窟，老字号酒楼林立。

而在这些酒楼之中，鸿运楼无疑是金字塔尖上的那颗明珠。

据说这里的红烧肉，是用陈年花雕慢火煨足六个时辰，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连两江总督尝了都赞不绝口。

但今天，鸿运楼顶层的“天字号”包厢里，气氛却比那馊了的泔水还要难闻。

巨大的红木圆桌旁，围坐着十几个人。

他们个个都是一身绸缎长衫，手指上戴着翡翠扳指或金戒指，满脸油光。

这些人，掌握着整个上海滩餐饮界的半壁江山。

杏花楼的王掌柜、老正兴的张老板、德兴馆的刘经理……

坐在主位上的，是鸿运楼的东家，也是沪上餐饮行会的会长，赵万成。

他手里盘着两个闷尖狮子头核桃，一双眯缝眼在烟雾缭绕中透着寒光。

“啪！”

赵万成猛地把手里的核桃拍在桌子上。

震得桌上的紫砂茶壶都跳了三跳。

“诸位，都尝过了？”

赵万成指了指桌子中央。

那里放着一碗普普通通的阳春面。

清汤，白面，上面飘着几粒葱花。

连块肉都没有。

但这碗面散发出的香气，却诡异地压过了满桌子的山珍海味。

“尝过了。”

杏花楼的王掌柜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筷子一扔。

“鲜。”

“真他娘的鲜。”

“我那大厨熬了一宿的高汤，跟这玩意儿一比，简首就是刷锅水。”

周围的老板们纷纷点头，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就是问题所在！”

赵万成站起身，那一身肥肉随着他的动作颤了颤。

“这碗面，是在隔壁弄堂口的王二麻子摊上买的。”

“那王二麻子是个什么东西？”

“以前就是个挑担子卖苦力的！做那面条连狗都不吃！”

“可现在呢？”

赵万成咬牙切齿，眼里的怒火快要喷出来了。

“就因为他在汤里加了那该死的天鲜素！”

“现在那些泥腿子、黄包车夫，甚至是有些小老板，都去他那排队吃面！”

“一碗面才卖五个铜板！”

“咱们的鱼翅卖五十块大洋！”

“结果客人说，咱们的鱼翅还不如王二麻子的面条鲜！”

赵万成猛地一挥手，把那碗阳春面扫到了地上。

“哗啦！”

瓷碗碎裂，汤汁溅了一地。

“这是什么？”

“这是在砸咱们的饭碗！”

“这是在掘咱们的祖坟！”

“要是随便哪个阿猫阿狗往锅里撒点白粉，做出来的菜就能比咱们的大厨还好，那咱们还开什么酒楼？咱们养那些名厨还有个屁用？！”

包厢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这不仅仅是抢生意的问题。

这是在挑战整个餐饮行业的等级秩序。

如果味道不再是稀缺资源，如果美味变得廉价。

那他们这些靠着“独门秘方”、“百年老汤”以此来维持高昂价格的老字号，还怎么宰客……不，怎么经营？

“赵会长，那你说怎么办？”

老正兴的张老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那李家现在势头正猛，连东洋人都在他们手里吃了瘪。”

“而且那天鲜素确实是个好东西，咱们要是不用，客人嫌咱们菜没味儿，也不来啊。”

这也是大家伙纠结的地方。

用吧，拉低了自己的逼格。

不用吧，客人又被别家抢走了。

“哼，好东西？”

赵万成冷笑一声，重新坐回太师椅上，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东西是好，但得分谁用。”

“这东西掌握在李家那个小兔崽子手里，就是个祸害。”

“除非……”

赵万成环视一周，目光阴毒。

“除非他只卖给我们。”

“而且，要把配方交出来，由我们行会统一管理。”

“否则，大家都别想好过。”

说完，赵万成拍了拍手。

包厢的屏风后面，走出来两个师爷模样的文人，手里捧着一张大红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攻守同盟书》。”

赵万成指了指那张纸。

“从今天起，咱们餐饮行会的所有成员，集体抵制天鲜素。”

“谁家要是敢私自进货，那就是跟整个行会作对。”

“不仅如此。”

赵万成脸上的肥肉抖动了一下，露出一丝狰狞。

“我会通知各大干货行、肉铺、菜贩子。”

“凡是用天鲜素的小饭馆、路边摊。”

“一律断供食材！”

“我就不信，没米没肉，他们光喝那鲜汤能喝饱？”

这一招，毒。

太毒了。

这是从根源上掐断了天鲜素的销路。

大酒楼不买，小饭馆不敢买。

那李家的东西卖给谁？

“还有。”

赵万成压低了声音，像是一条吐信的毒蛇。

“我己经跟青帮的杜老板打过招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