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最后的狂欢

夜。

外滩，礼查饭店。

这座号称“远东第一豪门”的巴洛克式建筑，今晚亮如白昼。

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汽车和私人马车，把黄浦江边的路都堵死了。

穿着燕尾服的侍者像蝴蝶一样穿梭，端着银托盘，上面盛满了来自法兰西的香槟酒。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雪茄的辛辣味，还有那种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金钱味。

这是东洋商会举办的“庆功宴”。

名义上是庆祝天皇寿辰，实际上，是庆祝他们在橡胶股票上赚得盆满钵满。

宴会厅里，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一支来自白俄的爵士乐队正在演奏着欢快的舞曲，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靡艳。

“干杯！为了兰格志！”

“为了橡胶！为了黄金！”

一群脑满肠肥的买办、商人们举着酒杯，脸红脖子粗地嘶吼着。

他们的眼睛里只有贪婪，没有理智。

在这个疯狂的夜晚，没人关心大夏国的工厂倒闭了多少，也没人关心江北发了大水饿死了多少人。

他们只关心那个红色的数字——1200两！

兰格志股票，今天突破了1200两！

“哎哟，这不是李少爷吗？”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刺破了祥和的氛围。

人群自动分开。

藤田穿着一身笔挺的燕尾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满面红光地走了过来。

自从上次被李策用银元砸脸后，他消沉了一阵子。

但随着橡胶股票的暴涨，他又觉得自己行了。

在他看来，李策那点做实业赚的钱，在他金融巨鳄的身份面前，就是个笑话。

“李桑，真没想到你会来。”

藤田晃了晃酒杯，眼神里充满了戏谑。

“我还以为，你正忙着在你那个臭烘烘的工厂里，和那一堆酸水打交道呢。”

周围的宾客发出一阵哄笑。

“就是啊，李少爷，听说你最近还在造炸药？还要搞什么安保队？”

一个买办凑趣道，“多累啊！你看我们，动动手指头，买点股票，这钱就跟流水一样进来了！”

“做实业？那是苦力干的事！”

“现在的世道，得玩金融！玩资本！”

面对这些嘲讽，李策面无表情。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

站在这一群花枝招展的权贵中间，他就像是一只误入孔雀群的乌鸦。

冷峻，沉默，格格不入。

“藤田先生邀请，我当然要来。”

李策接过侍者递来的一杯苏打水，淡淡地说道。

“毕竟，我想来看看。”

“看看这盛世繁华，到底能红火到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藤田哈哈大笑，张开双臂，仿佛拥抱着整个宴会厅。

“永远！”

“李桑，你太保守了，太胆小了。”

藤田走到李策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听说你把所有的流动资金都锁进了地下室？”

“你是属老鼠的吗？只知道藏食？”

“如果我是你，我就把那些钱全部投进股市。”

“可惜啊，大夏人就是大夏人，永远没有这种魄力。”

李策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魄力？”

李策喝了一口苏打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藤田先生，你知道这只杯子如果掉在地上，会怎么样吗？”

“当然是碎了。”

“那如果这只杯子是金子做的呢？”

“那就会……变形。”

“不。”

李策摇了摇头。

“如果是金子做的泡沫，它会首接消失。”

“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藤田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沉。

“八嘎！你在诅咒我？”

“不，我是好意。”

李策转过身，不再理会这个己经疯魔的赌徒。

就在这时。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宴会厅的角落里，二叔李有德正像条哈巴狗一样，围在一个东洋浪人身边。

“太君！山本太君！”

李有德手里抓着一把银票，满头大汗地往那浪人怀里塞。

“再卖给我一百股吧！求求您了！”

“我现在可是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那宅子我都抵押给钱庄了！”

“您行行好，带着我发财吧！”

那浪人一脸不耐烦，但看到银票，还是勉为其难地掏出一张股票转让书。

“李桑，这可是藤田会长特批的内部股。”

“现在市价1200，我看你是熟人，1250卖给你。”

“好好好！1250就1250！”

李有德根本不管溢价，生怕对方反悔，一把抢过股票，激动得亲了好几口。

“发了！这回真的发了！”

“等涨到2000，我就能把老三踩在脚底下了！”

李策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上去阻拦。

也没有生气。

他只是觉得有些荒诞。

在这个大厅里，每一张笑脸背后，都藏着一张即将哭泣的鬼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