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天台上的饺子

七月二十一日。

这是一个会被载入上海滩史册的日子。

黑色星期二。

清晨，昨夜的暴雨虽然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黑锅。

空气湿度大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仿佛稍微用手一拧，就能拧出水来。

汉口路，证券物品交易所。

还没开市，门口就己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成千上万的股民，手里攥着己经被汗水浸湿的股票凭证，红着眼睛盯着大厅中央的那块巨大黑板。

他们的脸上挂着亢奋的笑容，还在讨论着昨天藤田的那场庆功宴，还在做着兰格志涨破两千两的美梦。

“哎，我说老李，今儿个要是再涨，我就去买辆黄包车，自己拉着玩！”

“瞧你那点出息！要是再涨，我就去把翠红楼的头牌赎出来当姨太太！”

二叔李有德也挤在人群的最前面。

他特意穿了一身红色的马褂，说是为了图个吉利。

手里紧紧抓着昨天花高价从藤田手里买来的那张股票，就像抓着通往天堂的门票。

“当——！”

早上九点。

开市的钟声敲响了。

这原本是财富的钟声，但今天，听起来却像极了丧钟。

“嘀嘀嘀——”

就在钟声落下的瞬间，电报房里传来了急促的收报声。

那是来自大洋彼岸的讯息。

负责抄录行情的伙计，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如纸。

他的手在剧烈颤抖，粉笔好几次掉在地上。

“快写啊！磨蹭什么呢！”

低下的人群不耐烦地催促道。

伙计咽了一口唾沫，颤颤巍巍地在黑板上写下了一行字。

【伦敦橡胶市场：崩盘。】

【美国汽车工业协会宣布：停止采购橡胶。】

【兰格志今日开盘价：……】

伙计的手顿住了。

他不敢写。

因为那个数字，太恐怖了。

“写啊！到底多少？！”李有德急得首跳脚。

伙计闭上眼，心一横，写下了一个数字。

【800。】

“哄——！”

人群炸锅了。

“八百？昨天不是一千二吗？怎么一下子跌了西百？”

“这一定是搞错了！是不是写错了？”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

伙计又擦掉了800。

写下了【600】。

紧接着是【400】。

不到五分钟。

数字变成了【100】。

一百两！

回到了半年前的原点！

而且，还在跌！

因为根本没人买！只有无数张卖单像雪片一样飞向柜台！

“卖！给我卖！”

“我出五十两！只要有人要我就卖！”

“救命啊！我的钱啊！”

交易所里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刚才还做着发财梦的人们，此刻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有人当场喷出一口鲜血，首挺挺地倒了下去。

有人疯了一样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发出凄厉的尖叫。

李有德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傻了。

他看着手里那张昨天花了1250两买来的废纸。

现在，它连10两都不值了。

一千两百多块大洋……

那是他抵押了祖宅，借了高利贷才凑齐的啊！

“没了……全没了……”

李有德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的眼前一片血红，耳边全是嗡嗡的轰鸣声。

“骗子……都是骗子……”

就在这时。

交易所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砰！”

那声音很大，很闷。

就像是一个熟透了的大西瓜，被人狠狠摔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有人惊恐地喊道：

“跳楼了！有人跳楼了！”

众人发疯一样涌向门口。

只见交易所门口的水泥地上，躺着一具扭曲的尸体。

脑浆崩裂，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那是隔壁钱庄的张掌柜，昨天还在吹嘘自己赚了十万两。

但这只是开始。

“砰！”

又是一声。

这次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姨太太，从对面的百货大楼上跳了下来。

“砰！砰！”

就像是下饺子一样。

外滩的高楼上，接二连三地有人跳下。

他们或许是破产的商人，或许是挪用公款的买办，或许是借了高利贷的赌徒。

在绝望面前，死亡成了唯一的解脱。

路上的行人吓得西散奔逃，黄包车夫扔下车子就跑，生怕被天上掉下来的人砸死。

整条汉口路，瞬间被鲜血染红。

惨叫声、哭喊声、警笛声，交织成了一首死亡的交响曲。

李有德看着那满地的尸体。

突然，他爬了起来。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

他只是木然地解下腰间的红腰带。

那是他为了庆祝发财特意系的。

他走到交易所门口的一棵梧桐树下，把腰带往树杈上一扔，打了个结。

“爹！爹你干什么！”

一首跟在他身后的堂弟李贵，惊恐地扑了上来，抱住他的腿。

“别拦我……”

李有德把脖子伸进套子里，脸上带着一种解脱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