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时尚与信仰

不到三天。

上海滩变了颜色。

如果说第一天那群学生的游行只是一颗火星，那么随后而来的，就是足以燎原的烈火。

十六铺码头，寒风凛冽。

往常这个时候，苦力们都是穿着破棉袄，缩着脖子，灰头土脸地蹲在墙角等活儿。

但今天，哪怕是再穷的苦力，哪怕是借钱，身上也都换上了一件崭新的、蓝得晃眼的短褂。

“哎，老张！你也换上了？”

“那可不！这可是咱们大夏国自己造的布！那报纸上都说了，穿国货，做国士！咱虽然是个卖力气的，但骨头也是硬的！”

老张得意地拍了拍胸口那深蓝色的布料，还不忘拽了拽衣角。

“你别说，这布是真结实！昨儿个我扛了一天大包，要是以前那土布早磨破了，这件愣是一点毛边都没有！而且你看这颜色，多正！”

在灰蒙蒙的江水和黑乎乎的煤堆映衬下，这群穿着蓝衣的苦力，就像是一片涌动的蓝色海浪。

不仅仅是苦力。

有轨电车上，夹着公文包的小职员换上了蓝色的中山装；菜市场里，挎着篮子的大婶扯了蓝布做围裙；就连那些原本只穿长衫马褂的老学究，也偷偷在里面衬了一件蓝色的汗衫。

一种颜色，跨越了阶级，跨越了年龄。

在这个寒冷的冬天，这种被称为“阴丹士林”的蓝，成了一种无声的接头暗号。

只要你也穿着这身蓝，咱们就是自己人。

咱们就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大夏人。

……

杨树浦，大华染厂。

这里己经不再是那个死气沉沉的旧厂房了。

这里变成了战场。

“快快快！三号反应釜出料了！赶紧拉去染整车间！”

“那边的晾晒场满了？去把隔壁空地给我占了！搭棚子烘干！”

赵老蔫嗓子都喊哑了，手里拿着个大喇叭，像个前线指挥官一样在厂区里疯跑。

机器的轰鸣声昼夜不息，巨大的排气扇疯狂旋转，将热气排出厂房。

虽然己经是深夜，但厂区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工人们实行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

即使这样，门口等着拉货的马车依然排到了两里地开外。

办公室里。

李婉瘫坐在椅子上，面前堆着像小山一样的订单和银票。

“三弟……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李婉揉着酸痛的手腕，脸上挂着既痛苦又幸福的表情。

“咱们的库存早就空了，现在的订单都排到明年开春了！”

“刚才苏州那边的布商为了抢货，差点在财务室打起来，最后还是大哥带着安保队把人叉出去的。”

“咱们就这几十口染缸，就算是把工人都累吐血，也染不出这么多布啊！”

李策站在窗前，看着下面那热火朝天的景象。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长方形的织唛标签。

上面用金线绣着西个小字——【实业救国】。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李氏制造】。

“产能不够？”

李策转过身，将那个标签贴在墙上的地图上。

“那就吃。”

“吃？”李婉愣了一下。

“大华染厂周围，还有三家小染坊，以前是做土布染色的，现在应该快倒闭了吧？”

“早就倒了，老板都跑路了。”

“那就把它们全收了。”

李策的声音斩钉截铁。

“连地皮带设备，还有剩下的工人，全部吃进来。”

“把我们的配方、我们的工艺、我们的管理标准，全部复制过去。”

“我要把这一片工业区，全部变成蓝色的海洋。”

李婉倒吸一口凉气。

这胃口也太大了。

“可是三弟，这样扩张太快，质量万一……”

“没有万一。”

李策把手里那个小小的标签递给二姐。

“从今天开始，每一匹出厂的布，每一件成衣的领口，都要缝上这个标。”

李婉接过标签，看着那金色的“实业救国”西个字，手指微微颤抖。

“这是……”

“这是承诺，也是信仰。”

李策目光灼灼。

“以前大家买东西，认的是洋牌子，觉得那是时髦。”

“从今天起，我要让他们认准这个标。”

“只要看到这西个字，他们就会知道，这是咱们自己人的东西，这是最好的东西。”

“这不仅是一块布，这是一面旗帜。”

“缝上它，我们的布就不再是布，而是战袍。”

李婉看着弟弟，眼眶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把那个小小的标签紧紧攥在手心。

“好！我这就去安排缝纫女工！哪怕是通宵，也要把这标缝上去！”

……

外滩，德意志拜耳洋行。

相比于李家工厂的热火朝天，这里冷清得像是个殡仪馆。

巨大的样品陈列室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德国进口染料和洋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