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夜校

“怕吗？”

李策拿起那支步枪，动作熟练得像是一个老兵。

“咔嚓——！”

他猛地拉动枪栓。

清脆的金属闭锁声，在寂静的教室里回荡，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带着一种致命的节奏感。

“怕！”

前排的一个孩子带着哭腔喊道，那是本能的恐惧。

“怕就对了。”

李策单手举枪，枪口并没有对准人，而是指向了窗外的天空，指向了那个看似太平实则吃人的世道。

“我也怕。”

“但我怕的不是枪，我怕的是枪握在别人手里，而我手里只有馒头。”

李策放下枪，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台下。

“在这个乱世，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射程之内。”

“想做人，想保护你们的妹妹不被卖掉，想保护你们的饭碗不被砸烂，想不被洋人指着鼻子骂东亚病夫。”

“手里就得有枪！”

李震死死地盯着那把枪，呼吸变得急促粗重。

他想起了那个把他像狗一样赶走的洋人巡捕，想起了那个为了抢半个馊馒头而打断他胳膊的恶霸。

如果那时候他手里有枪……

一种从未有过的渴望，像野火一样在他胸膛里燃烧起来。

“但是！”

李策话锋突然一转。

他放下了枪，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根试管。

“光有枪还不够。”

“枪是铁做的，子弹是铜做的，火药是化学造的。”

“如果你们不懂这些，那你们手里的枪，就是一根烧火棍。坏了不会修，没了子弹就是废铁，打完了就是待宰的羔羊。”

“那样，你们依然会被洋人的大炮轰成渣，因为洋人懂，而你们不懂。”

李策举起那根试管，蓝色的液体轻轻晃动，折射出复杂的光线。

“所以，我要教你们的。”

“不是之乎者也，不是琴棋书画，不是怎么写八股文去考那劳什子的功名。”

“是除了识字之外的数学！是物理！是化学！”

李策的声音变得激昂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喷出来的火。

“我要教你们怎么从石头里炼出比洋人更硬的钢！”

“我要教你们怎么配出威力最大的火药！”

“我要教你们怎么造出打得更远、更准的炮！怎么做出能救命的药！”

“这根试管，就是真理！”

“这把枪，就是力量！”

李策猛地将试管和枪并排放在一起。

“只有掌握了真理，拿起了力量。”

“你们才能真正地——站着做人！”

“听懂了吗？！”

教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孩子们还在消化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

这和他们想象中的私塾完全不一样。

但……这话听着，真他娘的提气！真他娘的痛快！

“听懂了！！！”

李震第一个跳了起来。

他那张稚嫩的脸上，此刻没有了流浪儿的猥琐和躲闪，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渴望。

那是对力量的渴望，对改变命运的渴望，对向这个操蛋的世界复仇的渴望。

“我要学！我要造枪！我要造大炮！”

李震挥舞着瘦弱的拳头，声嘶力竭地吼道，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俺也要学！”

“我也要！”

“谁不让我学我跟谁急！”

两百多个少年，就像是两百头刚刚睁开眼睛的小老虎，发出了他们人生中第一次从灵魂深处迸发的咆哮。

他们或许还不懂什么是化学方程式，不懂什么是牛顿定律。

但他们听懂了李策的话。

学好这些，就能不挨打，就能不挨饿，就能把那些曾经欺负他们的人，踩在脚下！

李策看着这一张张涨红的脸，看着那一双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他笑了。

他知道，这把火，点着了。

这才是他要的“种子”。

“好。”

李策转身，重新拿起粉笔。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简单的、却支撑起整个现代工业大厦的公式。

【 F = ma 】

“这是牛顿第二定律。”

李策用粉笔头重重地敲了敲黑板，发出“笃笃”的声音。

“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

“这也是你们通往强国之路的第一块基石。”

“它告诉我们，只要你的拳头够硬，速度够快，你就能打爆一切阻挡你的东西。”

“现在，把书翻开第一页。”

“我们开始上课。”

……

冬天的上海滩，天黑得很早。

才刚过酉时，杨树浦的工业区就被笼罩在一片深沉的夜色之中。

往常这个时候，工人们下了工，不是聚在工棚里赌钱喝酒，就是裹着破棉袄呼呼大睡。

但今天，大华染厂的食堂里，却亮着灯。

几盏高瓦数的白炽灯把食堂照得亮如白昼。

原本用来吃饭的长条桌被擦得干干净净，整齐地排列着。